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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那年,先帝在獵場擺宴。
少年們騎馬射箭,鮮衣怒馬。
我嫌吵,躲去林子後頭撿杏子。
裴青衍也在。
他那時還不是如今這副清冷模樣。
他會翻Q,會打架,會在太傅背後做鬼臉。
看見我時,他正坐在樹上晃腿,笑着往下丟了一顆青杏。
“沈昭寧,你們沈家是不是要出皇后?”
我接住杏子,仰頭看他。
“是啊。”
燕國祖制荒唐。
皇上可以是任何人。
皇后,卻必須是沈家的女兒。
這是先祖留給沈家的恩,也是壓在沈家頭上的枷鎖。
他從樹上跳下來,拍拍衣襬,語氣輕得像一句玩笑。
“那你等我。”
“我去爭皇位,你來當皇后。”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到底還是點了頭。
“好。”
那之後許多年。
我都以爲,這句好,會是一輩子。
十六歲時,他第一次上戰場。
臨走前來沈府看我,給了我一枚白玉佩。
“等我回來。”
十八歲時,先帝病重。
宮裏血雨腥風。
我託人往七皇子府送了無數封信,只得回兩個字。
等着。
我等啊等。
等到新皇登基那天。
他站在丹陛之下,衣冠整肅,眉眼含笑,對着龍椅上的人拱手。
“皇兄登基,實至名歸。”
那一刻,我站在命婦最前頭,幾乎聽見了自己心口碎裂的聲音。
後來,皇上依祖制娶我爲後。
大婚那晚,他沒有碰我。
只隔着一盞昏黃宮燈,平靜地道:
“皇后若不願,朕不勉強。”
我低頭謝恩。
那以後,鳳儀宮成了天下最華麗的牢籠。
皇上敬我,重我,給我體面。
卻也僅止於此。
他有寵妃,有朝臣,有天下。
我有鳳印,有宮規,有數不清的長夜。
我把自己關在皇后的頭銜裏。
不看,不聽,不想。
像是隻要我不承認,當年那個在杏樹下向我伸手的少年,就還活着。
散朝後,我回了鳳儀宮。
路過長廊時,宮人們低頭跪了一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誰都知道。
今日之後,宮裏要變天了。
傍晚,沈清漪來見我。
她已經接了和親的旨意,身上卻仍穿着最素淨的月白衫子,像只是來陪我用一頓晚膳。
她替我盛了湯,語氣很平。
“阿寧,北地苦寒。我走後,你照顧好自己。”
我看着她,忽然問: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她手一顫。
瓷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脆響。
我盯着她的眼睛。
“裴青衍會闖殿,會求旨,會拿自己一切去換你留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裏的燭火都晃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意很淡,也很苦。
“阿寧,你這樣聰明,其實早該明白的。”
我沒有說話。
她抬眼看我,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
“你以爲,這些年他爲甚麼從不敢看你?”
那一夜,我一宿未眠。
第二日清晨,皇上召我去御書房。
他正在批摺子。
見我來了,抬了抬手,示意內侍退下。
殿門合上。
只剩下我與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