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們部落有個說法,女兒十八不定親,就進祖山當活史書。

只管把河谷裏的大事小情,都刺在自己身上。

索朗去年提了親,下月就辦,本來不用愁。

可昨夜打水回來,在白塔旁聽見索朗在跟念卓的阿媽說話。

“念卓要是真懷了那個人的娃娃,這輩子就完了。”

“嬸子,您別哭了,我來想法子。”

念卓的阿媽拿圍裙擦眼淚:

“能有甚麼法子?她爸要拿鞭子抽死她......”

“我娶她。”

索朗說得很輕,像是早就想好了。

“先把婚事辦了,堵住河谷裏那些人的嘴。等風頭過了......我再跟阿珞解釋。”

念卓的阿媽愣了片刻:

“可你跟阿珞不是下個月就要辦酒了嗎?”

“婚事可以往後推。”

索朗頓了頓。

“阿珞她......能等。”

能等......

我把這兩個字掰碎了嚥進肚子裏,最後心反而定了。

回家撥亮燈芯,給山那邊的人捎了封信。

“別等了,我跟你走。”

......

“阿珞,你那根紅珊瑚的簪子,能不能先借我幾天?”

索朗站在院子的晨光裏,手裏還提着昨晚打水的銅壺。

他沒有看我,眼神一直盯着院子角落那堆還沒劈完的柴火。

銅壺底部的積水滴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正坐在矮凳上分揀着曬乾的草藥。

聽到這話,我的手頓了一下,將一株品相不好的雪蓮扔進廢料筐。

“你要那根簪子做甚麼?”

我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抬眼看着他。

索朗的喉結滾了滾,顯得有些侷促。

他把銅壺放在腳邊,腳尖無意識地碾着地上的塵土。

“念卓這兩天夜裏總做噩夢。”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你也知道,紅珊瑚能安神。你那根簪子成色最好,我想着先借給她壓壓驚。”

我看着他閃躲的眼神。

心口像被甚麼鈍器輕輕敲了一下,不疼,卻悶得透不過氣。

那根紅珊瑚簪子,是他去年向我提親時送的信物。

爲了找一塊沒有雜質的珊瑚石,他跟着採玉的隊伍翻了兩座雪山。

回來的時候,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凍得生了凍瘡,皮肉都裂開了。

他卻滿不在乎地把打磨好的簪子塞進我手裏。

那時的索朗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星辰。

他粗糙的手指蹭過我的臉頰,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阿珞,這紅色最襯你。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只能戴我送的簪子。”

他甚至不允許別人多看那根簪子一眼,生怕折了那份獨佔的福氣。

可現在,他卻要親手把這份信物拿走,送給另一個女人。

“一定要這根嗎?”我語氣平靜地問。

索朗以爲我不捨得,趕緊往前走了一步。

他急切地看着我,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哄勸的意味。

“阿珞,就借用幾天。等念卓的身子安穩下來,我馬上原封不動地拿回來還你。”

“她現在情況特殊,實在受不得驚嚇,你就當是可憐可憐她。”

可憐她?

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甲縫裏殘留的草藥汁液。

念卓懷了別人的孩子,怕被她阿爸打死,確實可憐。

可這種可憐,爲甚麼要用我的定親信物來買單?

我站起身,沒有再問一句多餘的話。

“你等着,我去拿。”

轉身走進屋裏,我拉開牀頭的木抽屜。

那根紅珊瑚簪子靜靜地躺在防潮的羊皮墊子上,紅得刺眼。

我沒有猶豫,連同那個裝簪子的木盒一起拿了出來。

走到院子裏,我把木盒直接遞到索朗面前。

索朗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給得這麼痛快。

他甚至連一句質問和抱怨都沒有聽到。

他接木盒的手有些發僵,神色反倒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

“阿珞,你......你別多想。”

他乾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我就是借給她用用,絕沒有別的意思。你一向最大度,肯定能體諒的對吧?”

我看着他強裝坦蕩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用我的大度做盾牌,理直氣壯地去保護另一個女人的周全。

“我沒多想。”我重新坐回矮凳上,繼續分揀草藥。

索朗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如釋重負的笑。

“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了。那我就先替念卓謝謝你了。”

他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貼着心口的位置。

正準備轉身離開,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念卓推開半掩的木門,探進半個身子。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眼角還帶着楚楚可憐的紅暈。

“索朗哥,你拿到沒有呀?”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看到我坐在院子裏,念卓像是受了驚的兔子,往後縮了一下。

“阿珞姐也在啊......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索朗立刻迎了上去,順勢擋在她身前。

“沒有的事,阿珞已經把簪子借給我了。山風大,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

念卓怯生生地從索朗背後探出頭。

她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滿是歉意。

“阿珞姐,真是太謝謝你了。我知道這簪子對你很重要,可我這幾天實在怕得睡不着......”

她說着,眼圈又紅了,眼淚要落不落的。

“要不是實在沒有法子,我怎麼好意思來奪姐姐的心頭好。”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抬頭看着她那張泫然欲泣的臉。

她害怕是真,但跑到我面前來炫耀也是真。

這河谷裏誰不知道,定親的信物一旦離了手,就等於是散了緣分。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要拿別人的定親信物去鎮邪。

這話說出去,除了索朗這個自以爲在普度衆生的傻子,誰會信?

“既然怕,就拿回去戴穩了。”我淡淡地開口。

念卓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冷淡。

她咬了咬下脣,委屈地看向索朗。

索朗立刻皺起眉頭,有些不贊同地看着我。

“阿珞,念卓她身子弱,你說話別這麼夾槍帶棒的。”

我看着索朗那副護犢子的模樣,心裏最後那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了。

“我還要曬藥,就不留你們喝茶了。”

我低下頭,將篩子裏的草藥攤開。

索朗討了個沒趣,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

他護着念卓轉過身,往院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又回過頭。

“阿珞,你一向最懂事了,不會爲了一根簪子跟我置氣吧?”

我連頭都沒抬,聲音隨着風飄過去。

“不會,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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