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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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入鎮遠侯府那日,沒有花轎,沒有鼓樂。

因爲侯爺裴燼野說,北境剛經大戰,不宜鋪張。

我沒有計較。

可拜堂前一刻,他的女副將溫逐月卻穿着半副紅嫁衣,跪在喜堂中央。

裴燼野扶着她,聲音低沉。

“殿下,逐月跟我十年,替我擋過死,也替大楚守過城。”

“她傷了身子,不能有孕,已是命苦。”

“我不會讓她再受委屈。”

“今日你與她一同拜堂,你爲正妻,她爲平妻。日後你若生下嫡子,也讓他喚逐月一聲母親。”

我看着滿堂將士齊齊跪下,口中高呼:

“請殿下成全溫副將!”

所有人都以爲,我會爲了皇室臉面忍下這場羞辱。

可他們不知道。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讓我嫁人。

而是爲了替新帝,驗一驗裴家這把刀,還聽不聽話。

我緩緩摘下蓋頭,笑着問裴燼野:

“若本宮不成全呢?”

......

喜堂裏的紅燭燒得正旺。

我坐在堂前,鳳冠上的流蘇遮住半張臉,隔着晃動的珠影,看着裴燼野扶着溫逐月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今日穿着喜服,卻沒有半分新郎該有的溫情。

那雙在北境風雪裏磨出來的眼睛,此刻盛着爲難、愧疚,還有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

“昭寧。”

他沒有喚我殿下。

滿堂賓客的神色頓時變了。

裴燼野像是沒有察覺,只是握緊溫逐月的手,低聲道:

“逐月跟我出生入死十年。若沒有她,三年前雁回關一戰,我早就死在北狄人的刀下。”

溫逐月立刻跪下,半副紅嫁衣鋪在地上,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

她抬手扯開衣襟一角,露出胸口那道可怖舊疤。

堂中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殿下。”

她聲音極輕,卻足夠讓每個人聽見。

“逐月不敢與殿下爭尊卑,只求殿下看在我這條殘命的份上,許我留在侯爺身邊。”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我不能生養,也不會威脅殿下的地位。日後殿下若誕下子嗣,我願親自教他騎射兵法,將他當成自己的骨肉。”

多體面,多懂事。

若不是她今日穿着半副紅嫁衣跪在我的喜堂上,我幾乎都要信了。

裴燼野看她如此,眼底疼惜再也藏不住。

他轉頭看我,語氣裏多了幾分責備:

“昭寧,你自幼養在宮中,不知邊關女子活得有多苦。逐月不是那些爭風喫醋的內宅婦人,她是我的副將,是大楚的功臣。”

我輕輕撥開眼前流蘇。

“所以呢?”

裴燼野一怔。

我看着他,平靜道:“所以她是功臣,本宮就該在自己的喜堂上分她一半夫君,一半名分,再把未來的孩子也分她一半?”

堂中靜了一瞬。

裴燼野眉頭皺緊,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直白。

溫逐月卻抬起頭,眼眶泛紅:

“殿下誤會了,逐月絕無此意。若殿下不願,我便離京回北境。只是侯爺重情重義,心中難安,我不想讓他揹負忘恩負義之名。”

好一句不想讓他揹負忘恩負義之名。

她把自己擺得越低,便顯得我越刻薄。

果然,裴家席間的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盞。

“公主殿下。”

她蒼老的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不滿。

“我裴家三代鎮守北境,燼野更是替朝廷擋了十年風雪。逐月這孩子老身也是看着長大的,她雖無名分,卻比許多隻知享福的貴女更配進我裴家的門。”

她沒有跪,也沒有行禮。

彷彿我不是皇室長公主,而是一個被他們裴家挑挑揀揀的尋常新婦。

我低笑一聲。

裴燼野臉色沉了下來:“昭寧,今日賓客都在,鬧大了,對你沒有好處。”

“哦?”

我慢慢站起身,鳳冠壓得脖頸微酸,可我沒有取下。

“裴侯覺得,本宮該怎麼做,纔算不鬧大?”

裴燼野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以爲我肯退讓。

他道:“你牽逐月起來,與她一同拜堂。正妻禮制不變,平妻誥命我明日親自去向陛下請旨。往後府中中饋仍由你掌,逐月只要一個能光明正大陪在我身邊的身份。”

說得真周全。

連我該讓到哪一步,都替我想好了。

我還未開口,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甲冑聲。

上百名北境舊部齊齊跪在院中,聲浪震得檐下燈籠都晃了晃。

“請殿下成全溫副將!”

裴燼野站在我面前,眼底終於露出一絲篤定。

他以爲這是軍心。

是他能與皇室討價還價的籌碼。

我看着院中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忽然笑了。

“裴燼野。”

我問他:“你今日,是在娶妻,還是在逼宮?”

裴燼野臉色驟變。

而就在這時,裴老夫人已經拄着龍頭杖站起身,冷冷開口:

“公主慎言。我裴家忠烈滿門,還輪不到你一個失勢長公主來扣謀逆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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