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確診胃癌晚期那天,我第一個念頭是怎麼瞞住沈確,怕他擔心。

回家照舊燉了他最愛的排骨湯,火候三小時,十年沒變過。

去書房叫他喫飯,人不在,電腦屏幕亮着。

一個叫新生的備忘錄佔滿了頁面。

第一條,剷掉南牆的玫瑰,明燦花粉過敏。

第二條,扔掉衣櫃所有素色衣服,明燦喜歡鮮豔的。

第三條,下月十三號前辦妥離婚。

下月十三號,是我生日,也是醫生判給我的死期。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如果她用死相逼,記得報警,別髒了新家的地。”

排骨湯的香氣從廚房飄來,我卻冷得渾身發抖。

走出書房,沈確正站在門口穿鞋,頭也不抬。

“發甚麼呆?湯端出來,明燦說今晚想喝,我給她打包送去。”

我看着他的臉,忽然覺得很遠。

這湯我燉了十年,今天應該是最後一鍋了。

······

我把湯盛進保溫桶時,手背被熱氣燙紅一片。

沈確站在餐廳門口等,腕錶已經看過三次。

以前哪怕他再忙,也會坐下喝半碗湯,說一句“逢春,今天鹽放得正好”。

如今他只催我:“蓋緊點,明燦胃不好,喝不得涼的。”

我低頭擰上蓋子。

“沈確,你還記得下個月十三號是甚麼日子嗎?”

他接保溫桶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

“你生日,我沒忘。”

我看着他的臉,試圖找出一點從前的溫度。

我們結婚十年,他記性一向很好。

記得我不喫香菜,記得我怕冷。

可現在,他只記得要在那天之前,把我從他的生活裏清理乾淨。

“今年想怎麼過?”

他問得很平淡。

“不用過。”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緩下來些。

“別鬧情緒。等這陣子忙完,我會補給你。”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手機響起。

電話那頭女聲很輕,我聽不清內容,只看見沈確的眉眼一點點鬆開。

“嗯,帶了湯,你別亂吃藥,我馬上到。”

門關上後,屋子一下空了下來。

廚房還剩半鍋湯,我給自己盛了半勺,剛遞到脣邊,胃裏便翻湧起來。

我扶着水槽吐了很久,最後只剩苦水。

手機屏幕亮起,是醫院護士發來的提醒。

“葉女士,明天上午九點,請攜帶家屬到腫瘤科確認後續治療方案。”

“病情進展較快,建議儘早住院。”

我盯着家屬兩個字看了很久。

沈確是外科醫生,比誰都清楚胃癌晚期意味着甚麼。

可我不敢告訴他。

不是怕他嫌麻煩,是怕他知道後露出被拖住的表情。

我寧願他恨我,也不想在最後幾天,連尊嚴都沒有。

客廳電視櫃下面的木盒裏,裝着我們這些年的紀念物。

結婚證、舊車票、第一次搬家時的合照,還有沈確寫給我的便籤。

我拿起最上面一張。

“逢春,等我升完副高,就帶你去海邊住一個月。”

“南牆的玫瑰開了,我給你剪一枝放牀頭。”

字跡還是他的,承諾也曾是真的。

只是人會變,日子會把真心磨成另一副樣子。

晚上十點,沈確回來了。

他進門後很沉默,站在餐桌邊不停喝水。

這不像他。

沈確做甚麼都乾脆,唯獨今晚,連放杯子都帶着猶豫。

過了好一會兒,他坐到我對面。

“逢春,我們談談。”

我平靜的看着他。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離婚協議書。

打印得整整齊齊,連財產分割都列好了。

“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說完,他像終於卸下負擔,肩膀微微一鬆。

我低頭看那份協議,紙張很新,邊角還帶着打印機的熱度。

“這麼急嗎?”

“拖着對誰都不好。逢春,我們之間早就只剩習慣。”

“明燦剛出院,情緒不穩定,我不想再讓她等。”

我抬頭看他:“那我呢?”

沈確皺眉:“你一向很堅強。”

這句話太熟悉了。

父親去世那天,他也這樣說。

流產那年,他在手術室值夜班。

第二天趕來,只摸了摸我的額頭:“逢春,你比我想象中堅強。”

原來堅強的人,連被心疼的資格都少一些。

我把協議合上,推回去。

“下月十三號再籤吧。”

沈確眼底浮起不耐:“非要卡在那天嗎?”

我垂下眼,沒說話。

畢竟到了那天,我或許已經不用簽了。

他以爲我在賭氣,沒再多說,只把協議拿回書房。

半小時後,他接了個電話,聲音壓的很低。

“她沒同意。沒事,我會處理,十三號前一定辦妥。”

我站在門外,扶着牆慢慢蹲下。

胃裏的痛一點點散開,像是被人反覆翻攪。

第二天清晨,我獨自去了醫院。

掛號窗口前人很多。

輪到我時,護士看了看系統,問:“家屬呢?”

我笑了笑:“他忙。”

護士抬頭看我,眼神有些不忍。

“葉女士,你這個情況,最好不要一個人決定。”

我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沈醫生,喬小姐複查結果出來了,恢復的不錯。”

我轉過頭。

走廊另一端,沈確陪着喬明燦從診室出來。

她手裏拿着報告單,笑着仰頭對他說話。

而我手裏的病歷,被風吹的翻開一頁。

診斷欄上,黑字清清楚楚。

胃癌晚期,腹膜轉移。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