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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病歷合上,轉身躲進安全通道。
等外面腳步聲走遠,才重新回到腫瘤科。
醫生把片子夾上燈箱,指着陰影處給我看。
“情況不太樂觀。現在手術意義不大,化療能爭取時間,但反應會很重。”
“你身體底子弱,要慎重。”
她頓了頓,問我:“你丈夫也是醫生?”
我點頭。
她嘆了口氣:“那更該讓他知道。到了這個階段,一個人扛不住。”
我看着片子上大片灰白,想起沈確規培結束那年,帶我參觀手術樓。
當時他穿着白大褂,眼睛裏全是光。
“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是明明可以早點發現,卻錯過了。”
命運有時候很會開玩笑。
我拿回檢查單,拒絕住院,只開了一些止痛藥。
走出醫院時,天開始下雨。
我沒回家,撐着傘去了城南花市。
我在花市門口站了許久,最後只買了一盆白色桔梗。
店主問:“送人嗎?這花寓意挺好,永恆的愛。”
我說:“給自己。”
她愣了愣,把花包得很仔細。
回到家,院子裏已經有人在施工。
兩個工人把玫瑰架拆下來,枝條堆在地上,花瓣貼在泥裏。
沈確從屋裏出來,手裏拿着施工單。
“你回來了正好。南牆太亂,趁今天有空,全清掉。”
“明燦下週可能過來住幾天,她對花粉敏感。”
我怔怔看着那片玫瑰。
十年前我們剛搬來,院子還是荒的。
我隨口說喜歡玫瑰,沈確便跑去郊區苗圃挑苗。
週末蹲在牆邊挖坑,手背被刺劃出血口。
第一年花開得少,他拍照發給我,說:“別急,以後會爬滿整面牆。”
後來真的爬滿了。
每年五月,鄰居路過都會誇一句。
沈確那時會靠在門邊,帶一點不明顯的得意:“我太太養得好。”
“非今天不可嗎?”
沈確避開我的視線,語氣仍算剋制。
“葉逢春,你別把一片花看得太重。明燦病剛穩定,不能受刺激。”
“她是甚麼病?”
他眉心微緊:“抑鬱伴焦慮。她丈夫去年事故去世,家裏又逼她搬走。現在只有我能幫她。”
我很輕地嗯了一聲。
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處。
喬明燦也許並沒有錯,她只是抓住了沈確伸過去的手。
可我的手早就伸累了,沒人看見。
我走過去,撿起一截還帶花苞的枝條。
刺扎進指腹,血珠很快冒出來。
沈確看見,習慣的想伸手查看。
我卻把手背到身後。
“別弄髒你新家的地。”
他臉色變了:“你看我電腦了?”
我沒有否認。
雨聲落在遮陽棚上,密密麻麻。
沈確站在我面前,眼底有一絲被冒犯後的冷意,還有一點尷尬。
“那只是備忘錄,不是給你看的。措辭可能重了些,但我也是怕你做傻事。”
“逢春,離婚不是世界末日,你沒必要把自己逼到極端。”
我忽然很想笑。
“沈確,我在你心裏,已經是這樣的人了嗎?”
他沉默片刻:“你最近狀態不對。以前你不會這樣。”
以前我確實不會。
我會在他忙到凌晨時熱飯,會替他給導師準備節禮,會把他母親每次檢查報告按日期歸檔。
喬明燦剛回國那段時間,他說老朋友遇難關,需要陪一陪,我也信了。
可相信和遲鈍之間,原來只隔着一層自欺。
晚上,沈確開始收我的衣服。
“別誤會,我只是提前整理。你可以帶走,或者捐掉。”
那件米白羊絨衫被他疊得很整齊。
那是他第一年發獎金給我買的,價格不便宜,我捨不得穿,只有重要日子纔拿出來。
如今卻被隨意裝進塑料袋。
胃痛忽然襲來,我的額頭滲出冷汗。
沈確終於發現不對,停下動作問:“你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胃不舒服。”
他皺眉:“這幾天少喝咖啡。明天我讓人給你開點藥。”
“你給我看一下吧。”
這句話出口,我自己都怔住。
也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只要我不舒服,第一反應還是找他。
沈確看了眼手機,屏幕上跳出喬明燦的消息。
他把那袋衣服封好。
“明燦那邊出了點事,我過去一趟。你先喫點藥,抽屜裏有。”
門關上後,我慢慢躺下。
牀頭櫃上,手機不斷震動。
是醫生打來的電話。
我接起,聽見她說:“葉女士,你今天覆查的血象很差。”
“我建議你儘快住院,最多不要拖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