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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的那天,村裏人都說,那個“瘋婆子”終於消停了。
她這輩子,餵雞、種地、把我拉扯大。
偶爾會在田埂上唱兩句戲,嗓子一亮,能傳出去二里地。
村裏人聽不慣,說她神經病,她也從來不解釋。
沒人覺得她跟“文化”兩個字沾邊。
後來奶奶因過度勞累去世了。
整理遺物時我在她枕頭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
裏面有一封信,字跡娟秀,像印上去的。
信上說:“沈秋生同學,經研究決定,分配你到省文化廳文藝處工作。”
落款是1978年。
裏面有還有一張報紙,上面有一篇文章,署名也是她的名字。
我去查了。
1978年,省文化廳確實有一個叫“沈秋生”的人去報了到。
那個“奶奶”後來當了省文化部處長,住省城的大房子,偶爾上電視講“她對戲曲的畢生熱愛”。
那個人不是我奶奶。
後來,一個叫陸小曼的女孩走進藝校研究生部的面試考場。
我盯着她的材料看了很久,目光死死落在信息那一欄。
我對她笑了笑,合上簡歷:
“不予錄取。”
......
“不予錄取。”
四個字落地,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陸小曼愣住,嘴角還掛着剛纔介紹自己時的微笑。
她歪頭看我,像沒聽清:“您說甚麼?”
“我說,你沒有通過。”
旁邊的周明義猛地轉過頭來,眉頭皺成一條溝。
他往我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楚墨,你瘋了?這是陸小曼!她外婆沈秋生,省文化廳原來的文藝處處長!校長親自打的招呼,你走個過場就行!”
她不是沈秋生,真正的沈秋生是我奶奶。
我沒看他,目光落在手裏的簡歷上。
陸小曼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上往下打量我。
她笑了一聲,那種從鼻子裏哼出來的笑:
“楚老師,你是不是第一次面試這麼優秀的學生,緊張了?還是說——”
她頓了頓,眼神帶上一絲嘲弄。
“你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人,看見條件好的,本能就想卡一下?”
我的指節攥緊了簡歷的邊緣。
面上沒動。
周明義急了,椅子往前拖了半尺。
“楚墨,你要是不方便表態,這個學生我來過。你蓋個章就行。”
我抬起頭,看着周明義。
“我負責的面試,我說了算。她人品和誠實這一項,不合格。”
陸小曼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前傾,聲音拔高了一個調。
“你憑甚麼說我不合格?你算老幾?”
“你外婆是誰,跟我不相關。你校長打了招呼,也跟我沒關係。”
我把簡歷合上,推到她面前,“不合格就是不錄取,請出去。”
陸小曼的臉漲得通紅,嘴脣抖了兩下,一把抓起桌上的材料,甩在胳膊底下。
她走到門口,猛地轉過身,眼睛裏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你給我等着。”
門被重重摔上。
周明義長嘆一口氣,靠回椅背,搖頭。
“楚墨,你太年輕了,太軸了。你知道她外婆是甚麼人嗎?你這是在給自己樹敵。”
我沒回答。
會議室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我低下頭,看着簡歷上“沈秋生”那三個字。
指腹輕輕按上去。
奶奶。
我見到她了。
那個偷走你名字的女人,她的孫女,今天坐在我對面。
一樣的高傲,一樣的理所當然。
我合上文件夾,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的停車場,陸小曼正鑽進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關上之前,她抬頭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我沒躲。
就這麼看着。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明義發來的消息:“院長明天上午找你談話,你自己想好怎麼交代。”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奶奶,你放心,這一次,不會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