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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去見了院長。
劉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裏的茶杯冒着熱氣。
他撇了我一眼。
“楚墨,昨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語氣像在聊天。
“校長很頭疼。沈處長親自打的電話,話不好聽。你知道她說甚麼嗎?她說我們藝校的招生,甚麼時候輪到鄉下人做主了。”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
劉建國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放軟。
“小楚啊,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我理解你。但有時候,人要懂得變通。你給陸小曼通過,三贏的事,你何必呢?”
“她人品不合格。”
“甚麼人品?”
劉建國的聲音突然拔高,“她外婆是省文化廳的老領導,她媽是省戲劇團的副團長,她從小受的藝術薰陶,你一個——”
他頓住,把那半句話嚥了回去。
我甚麼?一個農村出來的?一個瘋婆子的孫女?
我沒接話。
劉建國深呼吸一口,換了個語氣,像在哄小孩。
“這樣,你回去再考慮考慮。錄取公示還有三天才截止,你改過來,我當沒發生過。你在這個位置上,多少人盯着你,你心裏要有數。”
“我的決定不會改。”
劉建國的笑臉終於掛不住了。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食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楚墨,我最後跟你說一句,你別不識好歹。”
我沒退。
“招生終審權在我手裏。我認爲她不具備讀研的基本素質。這個決定,誰來都不改。”
劉建國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茶杯,往桌上一墩。
“你好自爲之。”
我沒再理會,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有別的事要確認。
拿起電話,撥了老家的號碼。
村支書接的。
“喂,哪位?”
“趙叔,是我,楚墨。”
那頭頓了一下,聲音立刻變得含糊起來:“哦,楚丫頭啊,甚麼事?”
“趙叔,我想問問我奶奶的事,1978年,是不是有人來調過她的檔案?”
沉默。
“趙叔?”
“那些事太老了,翻出來沒意思。”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丫頭,你在大城市好好上班,別折騰這些。”
“趙叔,我奶奶到死都把這些事搞清楚,磋磨了她一輩子。我當孫女的,問一句怎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當年省裏來了個姓方的幹部,把你奶奶的檔案調走了。說是‘組織需要’,之後再也沒還回來。你奶奶去問過,人家說沒有這個人。”
他嘆了口氣,“就這些了,別再問了。”
掛了電話。
我坐在那裏,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沿。
然後翻出通訊錄裏一個號碼。
省文化廳退休老幹部,姓孟,八十多歲了,我媽說當年他跟奶奶是同學。
我撥過去,電話沒過一會兒就被接起。
“孟爺爺,我是楚墨。沈秋生的孫女。”
“秋生的孫女?”他愣了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孟爺爺,我想問您一件事。1978年,去省文化廳和您一起報到的那個‘沈秋生’,您見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見過。”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當時就認出來了,她和你奶奶完全不一樣,但沒人敢揭穿,她家裏......”
“您確定?”
“確定。我在學校的時候見過你奶奶。”
他頓了頓,“你奶奶......她後來怎麼樣了?”
“在鄉下待了一輩子,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嘆息。
掛了電話,我把剛纔的錄音保存下來。
證據在一點點拼起來。
手機突然震了。
是陌生號碼。
對方聲音蒼老,聽起來很不舒服。
“你是楚墨吧?我是陸小曼的外婆。明天上午十點,文化廳旁邊的茶館,我們見一面。”
我的手指收緊。
“好。”
方美蘭,偷走奶奶身份四十五年的人。
讓奶奶一輩子進不了省城,連自己名字都保不住的人。
終於要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