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懷胎十月,老公沒陪我做過一次產檢。
每次我把B超單拍給他,他只回一個"收到"。
但周薇每個月的牙套複診,他從沒缺席過。
我是翻他行車記錄才發現的。
每月15號,準時出現在同一家口腔醫院門口。
等候區的簽到表上,家屬陪同欄寫着他的名字,簽了九次。
我數了數自己的產檢記錄,也是九次,但每一次家屬陪同欄都是空的。
最諷刺的是上週。
我羊水偏少需要複查,給他打了三個電話沒人接。
晚上他發了條朋友圈,是周薇摘牙套的對比照。
他配文:
"太激動了!歷時兩年,終於見證到完美笑容!"
底下週薇回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包。
而我翻遍他朋友圈,連一張孕肚照都沒有。
好像我肚子裏這個八個月大的孩子,從未存在過。
今天第十次產檢,醫生說胎位不正可能要剖。
我又撥了他的電話。
這次倒是接了。
背景裏傳來牙科診所的叫號聲。
他壓低嗓子說:
"我這邊有點事,你自己能行吧?"
當然能行。
未來的路,我一個人也能行。
......
醫生看着我慢慢放下手機。
“你先生說甚麼時候到?”
我坐在B超室外的塑膠長椅上。
空調風口正對着我的頭頂吹,冷意順着後頸鑽進去。
“他有事。”
“這怎麼行?”
醫生把那張薄薄的報告單拍在桌上。
“羊水指數已經掉到6.5了。加上胎位不正,隨時有胎兒窘迫的風險。必須馬上辦理住院手續準備手術。”
她把一支黑色水筆遞給我。
“家屬不簽字誰擔得起這個責任?你自己先去辦手續,趕緊把你老公叫過來。”
我看着那支筆。
筆桿上印着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字樣。
我伸手接過來。
“我可以自己籤嗎?”
醫生愣住了。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五點。
城市上空積聚着厚重的烏雲,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拿着住院單,需要回家拿提前半個月準備好的待產包。
推開家門的密碼鎖。
玄關處多了一雙粉色的小羊皮單鞋。
這不是我的碼數。
我的鞋櫃裏現在只剩下平底的防滑孕婦鞋。
客廳裏傳來電視綜藝節目的背景音。
夾雜着周薇嬌滴滴的抱怨聲。
“祈安哥,你把蘋果切得太大了啦。”
“我剛拆了牙套,牙齒還是痠軟的,根本咬不動。”
我換了拖鞋往裏走。
周薇正半躺在客廳那張價值三萬的孕婦人體工學椅上。
那是三個月前,我因爲恥骨痛得整夜睡不着,自己咬牙買來緩解疼痛的。
現在她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
臉上還敷着一個醫療冰袋。
陸祈安站在茶几旁。
手裏拿着水果刀。
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塊蘋果切成細小的碎丁。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產檢完了?”
“嗯。”
我看着他手裏的刀,和果盤裏切得均勻的蘋果丁。
“胎位不正,醫生讓住院。”
陸祈安切蘋果的動作沒有停頓。
“住院就住院吧,你肚子這麼大也是該生了。”
他把果盤往周薇面前推了推。
“自己打車去的還是讓司機送的?”
他根本沒聽懂胎位不正和羊水過少意味着甚麼危險。
周薇從工學椅上坐直身體。
用手捂着敷冰袋的臉頰。
“嫂子回來了呀。真是不好意思。”
她眨了眨那雙無辜的眼睛。
視線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我今天剛摘了牙套,牙周太敏感了,喫甚麼都疼。”
“祈安哥怕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裏沒人照顧,就接我過來住幾天。”
她調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
“嫂子這麼善良,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沒看她。
徑直走向主臥的方向。
“讓開。”
我對着擋在主臥門口的陸祈安開口。
“沈黎,你這甚麼態度?”
陸祈安放下水果刀,皺起眉頭擋在我面前。
“薇薇剛受了罪,你一回來就擺臉色給誰看?”
“你一個當嫂子的,連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這是我的家。”
我平靜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張椅子是我的,主臥也是我的。”
“一張椅子你也要計較?”
他語氣裏充滿了不耐煩。
“你現在肚子大又坐不下,借給薇薇躺一下能少塊肉嗎?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小肚雞腸?”
我繞過他,推開主臥的門。
牀上的被子被翻動過。
放在角落那個我提前半個月整理好的待產包,拉鍊敞開着。
裏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我走過去。
給寶寶準備的無菌純棉紗布巾少了一半。
我猛地轉頭看向客廳。
周薇臉上敷着的冰袋外面,正裹着一塊印着黃色小鴨子圖案的紗布。
那是給新生兒擦嘴用的。
是我跑了三家母嬰店,親手洗乾淨並用紫外線消毒過的心血。
“那是我的東西。”
我指着她臉上的冰袋。
周薇縮了一下脖子,眼眶瞬間紅了。
“嫂子,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冰袋太涼了。”
“我看到櫃子裏有乾淨的布,就拿來裹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你......”
“那是我給孩子準備的無菌紗布。”
“夠了。”
陸祈安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周薇護在身後。
“不就是一塊破布嗎?明天我讓助理去超市給你買一百塊回來。”
他居高臨下地指責我。
“你至於爲了這麼點破事把薇薇逼哭嗎?”
一百塊。
他在路邊攤買塊抹布的心態,來衡量我爲迎接新生命所做的全部準備。
我走到周薇面前。
“拿下來。”
周薇嚇得往陸祈安身後躲。
“祈安哥,我害怕。”
“沈黎你要幹甚麼。”
陸祈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手指的力道大得讓我骨頭髮痛。
“你是不是瘋了?”
“我讓你拿下來。”
我盯着周薇閃躲的眼神。
“那是我女兒的東西,嫌髒。”
“沈黎。”
陸祈安猛地一甩手。
我懷着八個月的身孕,重心本就不穩。
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後退了兩步。
後背重重撞在實木門框上。
肚子裏立刻傳來一陣明顯的下墜感和緊縮的疼痛。
我捂住肚子,臉色瞬間慘白。
空氣安靜了一秒。
陸祈安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閃過一絲短暫的慌亂,但他很快又板起臉。
“誰讓你自己往後退的?”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
“你別裝了,碰一下能有多嚴重?”
“對啊嫂子,祈安哥也沒用力呀。”
周薇在一旁小聲附和。
我深吸了一口氣。
忍住肚子裏一陣接一陣的絞痛。
扶着門框慢慢站穩。
“陸祈安。”
“幹甚麼?”
“今天醫生說,如果羊水繼續少,孩子隨時會缺氧死在裏面。”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請你現在,立刻帶着這個女人從我家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