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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回憶(1)——
1947年,是我阿爹下南洋謀生的第十年。
他從暹羅寄回的批銀從每月30塊港幣降爲5塊。
家裏窮得揭不開鍋。
爲了繼續供我兩個兄弟去上學。
阿孃只好帶着14歲的我去鄉里的望族——林家做花匠。
我就是這時遇見的......嗯,死對頭阿爲。
那天,他翹了私塾窩在花園的假山後面寫潮劇劇本,正巧被我撞見。
我壓根沒想到要告密。
他卻做賊心虛,直接把我摁在牆角,狠狠捂住我的嘴,恐嚇我不準告訴他阿孃。
我這才知道他是林家次房那個不務正業的小少爺。
林家祖上早在上世紀下南洋便發了大財。
幾房子弟個個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唯有次房連生四個女兒,老來才得一兒子。
所以不希望孩子四處奔波,對他只有讀書一個要求。
我雖然以前沒見過阿爲。
卻也知道林家的小少爺鍾愛潮劇,是戲院的常客。
花園裏一陣冷風吹過,紙張嘩嘩作響。
我後背很痛。
於是帶着點“他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他好過”的心理,威脅他滿足我一個要求。
“你幫我給阿爹寫封回批,我就不告訴太太你在這兒寫劇本。”
林家的少爺讀過書,自然會寫字。
他睨了我一眼,嘴上說小瞧我了,拿筆的動作卻很快。
我抱着雙臂,居高臨下地指使他寫。
就問我阿爹——
爲甚麼寄回來的錢變少了?
【吾父潮生:銀少何故?】
如果真的在暹羅做不下去,乾脆回家算了。
【暹羅難熬,不如歸家。】
阿孃一個人照顧阿公阿嬤很辛苦。
【阿孃顧老,晝夜操勞。】
幾個弟弟越來越大,各有各的主見,時常對阿孃呼來喝去,他這個當爹的不能不管。
【弟輩呼喝,父豈能饒?】
當然,這些苦處阿孃是從來不會告訴阿爹的。
報喜不報憂。
幾十年來,漂洋過海的番客是這樣,番客娘也是這樣。
“那你還要寫回批質問你阿爹?”
阿爲故意找茬似的問我。
我卻認真回答:“我心疼我阿孃,她不敢說的,我這個做女兒的自然要幫她說!”
話落,我才注意到阿爲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將毛筆放下,問我:“你和你娘做工,供你阿兄阿弟讀書?”
我點頭。
他又問:“你讀過書嗎?”
我搖頭。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遠處喊我幹活的阿孃,輕笑了一聲。
我問他笑甚麼。
他攥着寫好的回批,看我:“白癡糊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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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少爺嘴是挺壞的。”
我忍不住打斷阿嬤的回憶。
“不過既然是死對頭的話,你拿了他的把柄,他後面肯定也給你找麻煩了吧?”
阿嬤點點頭:“可不是嘛,你繼續聽我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