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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軍斷糧三日後,將軍夫君將我五花大綁,扔進前往青龍寨的馬車。
他身邊的女副將披着我的狐裘,臉色蒼白地靠在他肩上:
“將軍,夫人金尊玉貴慣了,真能受得住山匪折辱嗎?還是我去吧!”
蕭騁彥握緊她的手:“你替我擋過刀,險些廢了一條胳膊,你是功臣,不能再受苦。”
“沈清婉身爲我的妻子,平日享盡富貴,如今替我低一次頭,又算得了甚麼?”
蕭騁彥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知你不願,可現在由不得你。”
“青龍寨中全是沒見過世面的莽夫。你這張臉還算有用,到了山上好好陪笑,必要時受些委屈也忍下。”
“只要他們肯出兵援救,將來旗開得勝,我自會接你回來。”
我垂下眼,險些笑出了聲。
沒人知道,青龍寨,是我從小橫着走的地方。
寨主是我爹,七個當家是我哥。
當年我嫌山裏風大,嫌他們逼我招贅土匪頭子,才偷偷跑下山,進京圖個清靜。
沒想到清靜沒圖成,我這好夫君竟貼心地將我送回了家。
要兵?好。
不過這兵,踏碎的是哪個軍營可就不好說了。
......
馬車啓程時,黑石關城樓上的戰鼓剛停。
那鼓聲沉悶,一下一下砸在雪地裏,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我被反綁着手,肩背撞在車壁上,腕間麻繩勒進皮肉。車廂裏沒有炭火,只有從縫隙裏鑽進來的寒風,像無數細針扎着骨頭。
車簾外卻暖得很。
白木英坐在蕭騁彥身側,披着我的雪狐裘,懷裏還抱着一隻描金手爐。
她咳了一聲。
蕭騁彥立刻低聲問:“冷?”
白木英搖頭,聲音輕得像雪:“不冷。只是想到夫人要替我去青龍寨受苦,心裏難安。”
蕭騁彥語氣一沉:“你總是這樣心軟。”
他頓了頓,又像是故意說給我聽。
“她既嫁入將軍府,享了將軍夫人的尊榮,如今該她擔責。”
我閉着眼,輕輕笑了一下。
尊榮?
三年前,蕭騁彥困守黑石關,糧道被截,城中一日只剩半碗稀粥。
是我帶着沈家商隊繞過雪狼嶺,用三十七條人命換來三千石糧。
他醒來後,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紅地說:
“清婉,你救我一次,我還你一生。”
後來他升了將軍。
那一生,就輕得像他隨手扔掉的舊披風。
白木英似乎聽見我笑,柔聲問:“夫人可是覺得委屈?”
我睜眼,看向車簾外。
“我只是覺得,白副將這身狐裘很襯你。”
白木英臉色微僵。
蕭騁彥冷冷道:“沈清婉,你少陰陽怪氣。木英右臂有舊傷,受不得凍。你身子康健,忍一忍又如何?”
我看着自己被凍得發青的指尖。
“她的胳膊是胳膊,我的命就不是命?”
蕭騁彥眉心一擰,像是聽見了甚麼荒唐話。
“你非要同一個替我擋過刀的人爭?”
白木英垂下眼:“將軍,別爲了我同夫人置氣。夫人從小嬌養,不懂軍中大義,也是常理。”
我聽笑了。
“大義?”
我抬眸看向蕭騁彥。
“你要我去青龍寨求兵,究竟是爲黑石關百姓,還是爲你蕭將軍的敗局找一塊遮羞布?”
車外一靜。
蕭騁彥猛地掀開簾子,一把掐住我的下頜。
“沈清婉,你最好記住,你現在是去求人,不是去擺將軍夫人的架子。”
他眼裏全是寒意。
“到了青龍寨,若他們要你跪,你就跪;要你笑,你就笑;要你拿嫁妝,你就拿。只要能換兵,你受些辱,又不會死。”
我望着他。
這個人,曾在滿城烽火裏揹着我走過三里雪路。
如今,他親口告訴我。
我的屈辱,不算甚麼。
我輕聲問:“若他們要我這條命呢?”
蕭騁彥指尖一頓。
白木英急忙開口:“夫人何必說這種賭氣話?青龍寨雖是匪寨,可也不至於......”
“不至於?”
我笑意更深。
“白副將倒很瞭解青龍寨。”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蕭騁彥沒有察覺,只鬆開手,冷聲道:
“他們若真要你的命,我也會替你立碑。”
我垂下眼。
很好。
立碑就不必了。
等到了青龍寨,我倒想看看,蕭騁彥要給自己立甚麼。
馬車駛入西嶺道時,風雪忽然大了。
遠處山林間,隱約傳來一聲鷹嘯。
我抬起頭。
那是青龍寨的巡山鷹。
它認得我。
也該認得,誰把我綁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