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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初雪那天,老公許慕白都要喫一碗不加一滴油鹽的清水掛麪。
婆婆說是他們老家喫苦耐勞的傳統,叫憶苦思甜,讓我務必陪着他喫。
我毫無怨言地陪他嚥了三年的清湯寡水。
直到今年初雪,我們回老家祭祖,隔壁許慕白遠嫁又離婚的青梅回來了。
她端着一碗熱騰騰的排骨湯敲開門,紅着眼眶嬌嗔。
“許慕白,當年我嫌棄你窮,只給你做了一碗清水面當分手飯,你是不是氣到現在都不肯原諒我?”
婆婆在旁邊抹着眼淚:“慕白記了你整整六年啊,每到這天啥好東西都喫不下!”
我看着剛出鍋的素面,怔在原地。
原來所謂的憶苦思甜,是他忘不掉的愛而不得。
......
“嫂子,你別誤會,我不是來破壞你們的。”
塗綿綿的聲音又輕又軟,像初雪一樣,落在人心上卻帶着涼意。
她把那碗冒着熱氣的排骨湯往許慕白麪前又推了推。
“我就是......就是心裏過意不去。慕白,你喝點熱的吧,別再折騰自己的胃了。”
我婆婆立刻接過話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綿綿你就是心太善了。這傻小子犟得很,這麼多年了,一到這天就只肯喫這個,誰勸都不聽。”
她說着,瞥了我一眼,像是在責備我的無能。
我站在竈臺邊,手裏還端着剛出鍋的兩碗清水掛麪,熱氣氤氳了我的眼睛。
麪條在清澈的湯水裏根根分明,一如我這三年,清晰又寡淡的婚姻。
許慕白沒有看我,目光落在塗綿綿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把兩碗麪重重地放在桌上。
“面好了。”
婆婆皺起眉,不悅地瞪我:
“你這孩子,這麼大動靜做甚麼?嚇到人了。”
許慕白終於捨得把視線從塗綿綿身上移開。
“書言,媽不是那個意思,你先把面端過來。”
我沒動,一字一句地問:“許慕白,這面,你今天還喫嗎?”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當着外人的面質問他。
塗綿綿柔弱地拉了拉許慕白的袖子。
“都怪我,嫂子肯定是生我的氣了。慕白,要不我還是先走吧,你們......你們好好過日子。”
她說着要走,腳下卻像生了根。
婆婆趕忙拉住她:“走甚麼走!該走也不是你!綿綿你別怕,有我在這兒呢。”
許慕白終於有了反應。
他沒有對我發火,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哄勸:“書言,別鬧了。今天祭祖,親戚們都看着。”
“有甚麼事,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
他伸手想來拉我,像過去無數次安撫我那樣。
我退後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沒鬧。”
“我只是想知道,我陪你吃了三年的清水面,到底算甚麼?”
“是陪你憶苦思甜,還是......陪你給你忘不掉的舊愛守孝?”
“紀書言!”許慕白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壓了下去,“你說話非要這麼難聽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綿綿現在離婚回來,一個人很不容易。你作爲妻子,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大度?
我看着眼前這對舊情難忘的男女,還有旁邊那個爲他們情深不壽而感動的婆婆,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原來在這場感天動地的深情裏,不懂事、不大度的,只有我這個正牌妻子。
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心底。
“好,我大度。”
端起桌上那碗屬於我的清水面,毫不猶豫地倒了。
我回過頭,對許慕白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你的那碗,還給你留着。畢竟,那是爲你一個人做的分手飯。”
“你慢用。”
院子裏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落在我的臉上,我卻奇異地感覺不到冷。
或許是心已經涼透了。
夜深了,我躺在牀上,一夜無眠。
窗外,許慕白撐着傘,走進了隔壁塗綿綿暫住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