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再睜眼,我躺在老家的牀上。房梁還是黑的,窗戶紙破了一個洞。天還沒亮,雞還沒叫。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撕碎的錄取通知書,一片一片拼起來。淚水滴在上面,字跡洇開了一點,但地址還在——省城大學,國際貿易專業。
我把金條揣進最裏層的兜,把照片貼着胸口放好。天一亮就去了鎮上。
金店老闆驗了半天,又看了我好幾眼,最後報了價。他把一沓錢遞給我,厚厚一沓,把衣服都撐鼓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多錢,手都在抖。
出了金店,我先去買了點東西——給我娘扯了幾尺布,給我爹買了兩瓶好酒。然後去了車站,沒回村,直接買了去省城的票。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硬座,腿腫了,但眼睛一直是亮的。
省城真大啊。樓那麼高,路那麼寬,街上的人走路那麼快。我攥着錄取通知書,一路問到了學校門口。
校門口拉着橫幅,歡迎新生。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站在梧桐樹下,手裏拿着一沓表格。
是他。照片上的人。沈淮。
我的心跳得比火車還快。手心全是汗,腿像被釘在地上,走不動,也喊不出聲。
他看見了我,走過來。
“你是新生?”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哪個系的?”
“國際貿易。”
他低頭翻了翻表格。“林晚?”
我愣住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全縣就你一個人考上省城大學。你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手裏的蛇皮袋。“行李呢?”
“這就是。”
他接過去,往校園裏走。我跟在他後面,看着他寬闊的肩膀,把“沈淮”兩個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姐,我來了。我替你來上學了。
大學生活開始了。金條換來的錢,我留了一小部分交學費,大頭全按照五十五歲的自己的指引,在省城買了一套小房子。
我沒住。租出去了,租金剛好夠生活費。
同學們都不知道我有房子。我穿得樸素,喫得簡單,從來不參加花錢的聚會。有人問我家裏是做甚麼的,我說種地的。他們看我的眼神就變了——不是嫌棄,是那種城裏人看鄉下人時藏都懶得藏的優越感。
我不在乎。因爲我知道,他們現在有的,我將來都會有。我現在有的,他們將來不一定有。
沈淮不在乎這些。他約我喫飯,我去了。他送書給我,我收了。他每天早上去宿舍樓下喊我跑步,我咬着牙跟着他跑,從跑不動一圈到能跑五圈。
大一下學期,學校裏開始有人傳閒話。
“國貿系的林晚,農村來的,天天跟在沈淮後面,真不知道沈淮看上她甚麼。”
“聽說她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穿得跟個村姑似的。”
“沈淮他爸是中學老師,他媽是護士,人家是甚麼家庭?她是甚麼家庭?配得上嗎?”
這些話我聽過就算了。但有人不只是說說。
她叫方詩雨,外語系的,省城本地人,家裏做生意,有錢。她爸開的甚麼公司我不知道,但她穿的衣服、背的包、用的化妝品,全是我們這些農村學生只在雜誌上見過的。
她也喜歡沈淮。
沈淮每天早上來叫我跑步,她就站在宿舍樓門口等着,手裏拿着兩杯豆漿。“沈淮,給你買的。”沈淮說不用了,她說“你就拿着吧”,硬塞進他手裏。然後轉頭看我一眼,從頭到腳,像在打量一件地攤貨。
“林晚,你這件衣服穿了好幾天了吧?沒換過?”她笑眯眯地說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旁邊有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