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夫君去邊關平亂,我獨守鄭府七年。
我端屎端尿侍奉癱瘓的公爹,典當嫁妝供養他的三個幼弟,
硬生生將一個搖搖欲墜的破落戶撐了起來。
可他凱旋那日,卻帶着一個女人和一幼子,要我讓出主母之位。
當着滿府下人的面,他連半句溫存都吝嗇,只是冷冷道:
“這是我在荊州娶的妻,生了長子,往後就是我的正妻。”
我還沒開口,那女人就跪下了,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若不容我,我便帶着哥兒去死,決不容夫君爲難。”
平日裏日日誇我純孝的公爹,此刻死死盯着那男童老淚縱橫:
“好啊,鄭家終於有後了......”
轉頭,他卻避開我的視線,長嘆了一口氣:
“南衣,你嫁進鄭府七年都無所出。”
“這正妻之位,便讓了吧。”
我看着這羣面孔,胃裏一陣翻湧。
我看他們是忘了,
癱瘓公爹續命的百年老參、三個幼弟讀書的束脩、甚至他打點邊關將領的鉅額銀票,
全是我沈家出的錢。
......
“南衣,你一向知書達理,便大度些吧。”
鄭修遠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中滿是不容置疑的冷意。
“如煙在邊關陪我出生入死,甚至替我擋過刀。她不僅是我的恩人,更是我長子的生母。”
“你雖無所出,但我念及你這幾年在府裏的苦勞,便退一步。”
他頓了頓,語氣像是在施捨。
“如煙做正妻,你降爲平妻。往後管家之權,便交由如煙打理,你也落得個清閒。”
我聽着他理直氣壯的這番話,耳邊嗡嗡作響。
目光緩緩掃過大廳。
公爹坐在輪椅上,懷裏緊緊抱着那個四五歲的男童,連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
七年前,鄭修遠剛剛新婚便奉命出征。
臨行前,他握着我的手,紅着眼眶發誓。
“南衣,鄭家風雨飄搖,我這副擔子全壓在你肩上了。待我建功立業歸來,定爲你請封誥命,絕不負你這番情意!”
我信了。
公爹中風癱瘓,喫喝拉撒全在牀上,是我日日夜夜守在榻前,熬藥餵飯,甚至親手爲他摳出乾硬的糞便。
鄭家賬上只剩幾個銅板,三個小叔子要進京城最好的書院。
是我瞞着外人,一箱一箱典當了沈家陪嫁的嫁妝,給他們交了昂貴的束脩。
這七年,我在佛前跪斷了腿,求他平安歸來。
結果呢?
求來了一個正妻,一個長子。
“姐姐......”
柳如煙柔柔弱弱地拽了拽我的衣角,聲音嬌怯。
“我知道你心裏委屈。可是姐姐,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呀。夫君也是爲了鄭家的香火着想。”
“你放心,就算我做了主母,我也絕不會苛待姐姐的。姐姐往後在府裏,依舊能喫口飽飯。”
她的話聽似勸慰,字字句句卻都在往我的痛處扎。
無後?喫口飽飯?
我堂堂江南首富沈家的獨女,在這破落戶裏熬了七年,到頭來她告訴我,我能在這裏喫口飽飯?
“修遠大哥。”
門外忽然傳來清脆的少年音。
是鄭家的二弟、三弟和四弟散學回來了。
他們三個人穿着我花重金扯的雲錦袍子,興沖沖地跑進來。
一看到鄭修遠,立刻紅了眼眶,撲了過去。
“大哥!你終於回來了!”
鄭修遠摸着他們的頭,一臉慈愛。
“二弟三弟四弟,都長這麼高了。來,見過你們的大嫂。”
他指着柳如煙。
三個少年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柳如煙和那個男童。
柳如煙立刻從袖子裏掏出三個精緻的荷包。
“初次見面,如煙也沒準備甚麼好東西。這點碎銀子,三位弟弟拿着去買些筆墨。”
二弟鄭明宇接過荷包,掂了掂分量,眼睛立刻亮了。
“謝謝大嫂!大嫂真漂亮,比沈氏那個黃臉婆好多了!”
三弟鄭明軒也跟着附和。
“就是!沈氏成天逼着我們讀書,連零花錢都摳摳搜搜的,哪有大嫂這麼大方!”
四弟更是直接跑到那男童身邊。
“這是我們的大侄子嗎?真可愛!”
我看着這三個我一手拉扯大、甚至爲了給他們請名師而低聲下氣去求人的白眼狼。
心口像被塞進了一大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滴血。
“你們......”
我的貼身丫鬟夏蓮氣得渾身發抖,指着他們。
“你們怎麼能這麼沒良心!這七年是誰給你們交的束脩?是誰夜裏熬瞎了眼給你們縫補衣裳?”
“放肆!”
鄭修遠厲聲喝斷了夏蓮的話。
“主子說話,哪裏輪得到你一個賤婢插嘴!”
他轉頭看向我,眉頭緊鎖。
“沈南衣,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規矩?連尊卑都不分了!”
“如煙說得對,你這些年確實變得面目可憎,斤斤計較,哪裏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把對牌鑰匙交出來吧,你這脾氣,也該好好在偏院反省反省了。”
他伸出手,理所當然地向我索要管家大權。
我看着那隻曾經握着我發誓的手。
胃裏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終於被我強行壓了下去。
我緩緩抬起頭,對上鄭修遠的眼睛。
沒有哭鬧,沒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平靜地招了招手。
“夏蓮。”
“把對牌和庫房的鑰匙,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