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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鎮上最有名的木匠。
所以我們裝修婚房,陸聞舟非讓我爸親手來做櫃子。
我爸腰不好,已經三年不接活了。
可他還是坐了八個小時高鐵趕來。
那一個月,他每天蹲在地上量尺寸、刨木板、打磨邊角。
櫃子做好那天,陸聞舟只說了句:“還行。”
我爸卻疼得直不起腰,貼了老家的黑膏藥。
藥味是大了些。
陸聞舟天天皺眉:“能不能別貼?家裏像個老年康復中心。”
我請假帶我爸去醫院。
卻在骨科門口,看見陸聞舟正扶着白月光的媽媽,小心翼翼地問醫生:
“阿姨這腿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我爸拽住我的袖子,低聲勸我:
“別爲這點小事生氣。”
我看着他佝僂的背,甚麼都沒說。
當天,我找人拆了婚房裏所有手工櫃。
連同那套婚房,一起登記掛售。
......
我把我爸安置到醫院旁邊的酒店時,他還在替陸聞舟說話。
“囡囡,回去別吵。”
他扶着牆,慢慢坐到牀邊。
額頭上一層冷汗,卻還強撐着笑臉。
“我這個膏藥味道確實難聞,誰都想住得舒坦點。”
我蹲下身,替他脫鞋。
他的襪子後跟破了一個洞,腳踝有些腫。
這一個月,他蹲在婚房裏,從早到晚打磨櫃門。
起身時,手要在牆上撐很久。
後來我發現他在樓道偷偷抽菸。
他說,“爸抽一口,就不疼了。”
我喉嚨一下堵住了。
他明明已經戒菸三年了。
那一個月裏,陸聞舟只關心兩件事。
櫃子甚麼時候完工。
以及我爸身上的膏藥味甚麼時候能散。
我鼻尖有些發酸。
“爸,別替他說話了。”
他轉身又去翻工具箱,摸出一箇舊報紙包。
“這個,你帶回去給小陸。”
我打開一看,是一方手工木鎮紙。
木紋細密,邊角圓潤。
上面刻了四個字。
平安順遂。
我爸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小陸不是喜歡寫字嗎?”
“爸也不懂書法,就想着他寫字的時候,能用上。”
我攥着那方鎮紙,指節一點點發緊。
離開酒店前,我爸還拉着我的袖子,小聲叮囑:
“回去跟小陸好好說。”
“爸明天就回老家,不給你們添麻煩。”
我站在門口,只能死死咬住嘴脣。
咬到嘴裏泛起血腥味,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敢哭出聲。
怕他聽見,又要反過來安慰我。
回到出租屋時,客廳所有窗戶都開着。
陸聞舟正拿着空氣清新劑,往沙發旁噴。
看見我,他第一句話是:“你爸走了?”
我點頭。
他明顯鬆了口氣。
“家裏總算能待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夏晚,我不是嫌他。”
“我只是覺得,成年人都應該有點邊界感。”
我胸口的火一下子竄了上來。
可看着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竟氣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把那方鎮紙放到書房桌上。
“我爸給你的。”
“他說你喜歡書法,用得上。”
陸聞舟走過來,看了一眼。
“拿走,我書房裏不放這種東西,破壞風格。”
說完,他隨手把鎮紙擱到一旁。
剛好外賣到了。
他拆開袋子,把油膩餐盒放在鎮紙上。
平安順遂四個字,被油漬浸溼。
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
陸聞舟看了眼屏幕,原本緊緊皺着的眉心瞬間舒展開。
他接通電話,語氣都變柔和了。
“明月,阿姨腿又疼了?”
“我打了一天電話,終於聯繫到骨科的劉主任。”
“明天上午我帶阿姨過去。”
“錢不是問題,腿上的事不能拖,年紀大了,落下病根就麻煩了。”
我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原來他知道,年紀大的人疼起來不能拖。
原來他也知道,落下病根會麻煩一輩子。
電話掛斷後,他回頭看見我,眉心又皺起來。
“你別又多想。”
“明月一個人帶她媽看病不方便。”
我輕聲問:
“那我爸呢?”
陸聞舟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夏晚,你能不能別事事比較?”
“你爸是老 毛病,休息幾天就好。”
“阿姨情況不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消息。
“小陸看到鎮紙了嗎?”
“他要是不喜歡,你別怪他。爸手笨,刻得不好。”
我看着桌上被餐盒壓住的鎮紙,眼睛紅了。
然後,我低頭回復:
“他很喜歡。”
陸聞舟還在給蘇明月發語音。
“有我在,別怕。”
我走過去,把鎮紙抽了出來。
木頭上已經沾了點油。
我用袖口一點點擦乾淨,收進包裏。
然後給中介發信息。
“價格好談,房子我想盡快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