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摔斷腿住院,給兩個兒子各打了電話。
大兒子說公司團建走不開。
小兒子說孩子補課沒人接。
最後,是隔壁賣早點的小周揹我辦了住院手續。
出院那天,兩個兒子倒是齊齊來了。
大兒媳拎着水果籃,開口第一句就是:
“媽,您以後別麻煩外人,傳出去像我們不孝。”
小兒媳接着說:
“對啊,住院花了多少錢,賬單拿出來,我們平攤。”
我剛有點欣慰。
大兒子卻補了一句:
“不過媽,您那套學區房,要不先過戶給我家孩子上學用。”
小兒子立刻變臉。
“憑甚麼給你?媽以後養老還得靠我呢。”
兩家人在病房裏吵得面紅耳赤,沒人關心過我一句腿疼不疼。
這時,小周送飯進來,大兒媳一把攔住。
“妹妹啊,您別太熱心,我們家事,你們外人還是少插手。”
我看着她手裏那碗還冒熱氣的雞湯,忽然笑了。
“都別爭了。”
“這套房,我上週就送給小周了。”
“她以後,就是我親閨女。”
......
病房裏一下子亂了。
大兒子陳立國削水果的手停下了。
“媽,你說甚麼胡話?”
小兒子陳立民衝到我牀邊,伸手就要摸我的額頭。
“媽,你是不是病糊塗了?”
我把他的手擋開。
“小周的名字已經進了房本。”
大兒媳李梅臉上的笑沒了。
她把小周手裏的保溫桶往旁邊一推。
“你一個賣早點的,騙老人房子騙到我們家來了?”
小周後退半步,保溫桶險些掉地。
她二十七歲,個子不高,常年在蒸籠前忙活,手背上都是燙出來的淺疤。
她低聲說:“阿姨,我沒有騙。”
大兒媳立刻拔高嗓門。
“還叫阿姨呢?”
“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我媽那套房了?”
我看着李梅。
她今天穿着新大衣,頭髮燙得很精緻。
我住院三天,她第一次來。
一進門先看牀頭繳費單,再看我牀邊有沒有別人送禮。
從沒問過我疼不疼。
我說:“李梅,你別嚇唬她。”
李梅轉頭瞪我。
“媽,我們這是爲你好。”
大兒子立國也跟着開口。
“媽,你多大歲數了,被人哄兩句就把房子送出去了?”
“那房是我爸留下來的,是我們陳家的東西。”
我看了他一眼。
老頭子走得急,半夜腦梗,人沒到醫院就不行了。
那套學區房是我和他攢了二十多年買的。
房本上,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小兒媳周娜這時候也湊上來。
“媽,您別怪我們說話直。”
“外人再好也是外人。”
“她再親,能有我們兒女親嗎?”
“她今天對你好,還不是看着你是獨居老人,說不定早就打上房子的主意了。”
小周漲紅了臉,連忙解釋:
“我沒有,我就是平時看着趙阿姨一個人,順手幫忙一下。”
周娜冷笑。
“你當然說沒有。”
“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嘴上說着沒有,背地裏不知道打了多少壞心思。”
我腿上還打着石膏。
麻藥勁過了,骨頭縫裏一陣陣疼。
十幾年來,我總替他們找理由。
立國忙。
立民壓力大。
他們有小家。
他們有孩子。
我一個老太太,能少麻煩就少麻煩。
摔倒那天早上,我在樓道口滑了一跤。
手機就在兜裏。
我先打給立國。
他那邊很吵。
“媽,我在外地團建,回不來。”
“你找立民。”
我又打給立民。
他不耐煩。
“媽,樂樂補課沒人接。”
“你先叫救護車。”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滿頭汗。
救護車來了。
是小周聽見動靜,從早點攤跑過來。
連火都沒關,陪着我去的醫院。
現在,我的親兒子們來了。
他們不是來接我回家。
他們是來搶房。
我輕輕拍了拍牀邊。
“小周,湯放這兒。”
小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們。
她把保溫桶放下。
大兒子臉色鐵青。
“媽,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我點點頭。
“行。”
“那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