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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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窯鎮,男人想定親,要親手燒一片瓦當。

刻上姑娘名字,嵌在自家屋檐。

一生只能刻一個,刻第二個,叫"換了檐",是天大的忌諱。

程硯守了三天三夜的窯。

開窯這天,全鎮人都來了。

我站在最前面,踮着腳等那片刻着我名字的瓦當。

窯門開了。

他雙手捧着瓦當,高高舉過頭頂。

上面的字,不是沈蘅。

是方寧——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

他爹氣得直跺腳,壓低聲音罵他:

"你混賬!那是給阿蘅的!換了檐了!"

程硯滿不在乎。

"爸,阿寧就是好奇,滿足她一個小願望而已。"

"阿蘅大度,不會計較的。”

“再說了,她都二十七了,再不結就沒人要了。"

"而且......阿寧當年要是沒走,這瓦當本來就該是她的。”

本來就該是她的。

沒人要。

這些字一個一個砸下來,我耳朵嗡嗡的。

我等了五年,原來只是替人守着一個空屋檐。

我沒哭,轉身走的時候,指尖抖着給我媽發了條消息。

"媽,這個人,我不嫁了。"

······

程硯爲這片瓦,守了三天三夜的火。

火不能斷,溫不能飄,差一口氣都不行。

鎮上老師傅都說,程硯這回是拼了命了,沈家那丫頭總算熬出了頭。

我媽天沒亮就把我從被窩裏拽起來。

翻箱倒櫃找出外婆傳下來的一對銀耳墜,在燈下擦了半天。

"阿蘅,今天你的瓦當就出窯了。"

她替我戴上耳墜,手有點抖。

"五年了,可算到這天了。"

五年。

擱別家,一片瓦當至多燒上一年。

程硯磨了五年。

鎮上不是沒人嘀咕——

有說他手潮的,有說他拖着不想娶的。

每回這些話傳到他耳朵裏。

他就急,跑來跟我賭咒發誓。

"阿蘅,你信我,我一定給你燒一片這鎮上最拿得出手的瓦當。"

我信了。

從二十二信到二十七。

從滿心歡喜信到鎮上的姑娘一個個都上了檐。

只剩我還空着。

窯場門口的人越聚越多,我站在最前頭,踮着腳朝裏望。

白煙散了。

程硯從窯裏走出來。

新換的襯衣,袖子擼到小臂,手上還沾着沒來得及洗的窯灰。

他雙手託着一片瓦當,高高舉過頭頂。

陽光照在釉面上,青亮青亮的。

他朝我這個方向笑了一下。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身體不由自主往前探了一步。

然後他從我面前走了過去。

兩步。

只隔了兩步。

他在方寧面前停下來,把瓦當穩穩遞了過去。

方寧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圓臉圓眼,嗓音甜得齁人。

十七歲跟家裏去了南邊,前兩年纔回來,在鎮上盤了間花店。

她接過瓦當,低頭一看上面的名字。

嘴巴張成了O型,笑得燦爛。

"哇——程硯你真的刻了!"

全場沒聲了。

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程硯他爹頭一個炸了。

老頭子臉漲成豬肝色,三步並兩步衝過來壓着嗓子罵。

"你個*障!那是阿蘅的!你換了檐了你知不知道!"

程硯不慌不忙地撥開他爹的手。

"爸,你別激動。”

“阿寧之前跟我打賭來着,輸了我答應幫她刻一片。”

“就玩玩,又不是真嵌到屋頂上。"

他扭頭看向我,表情鬆鬆垮垮。

"阿蘅最通情達理了,肯定不會在意的。"

"回頭我再燒一片新的,比這個還好。"

方寧把瓦當抱在懷裏,衝我彎彎眼睛。

"阿蘅姐,就是個賭約嘛,別放心上啊。”

“回頭我就還給程硯,不耽誤你們的事。"

話說得甜絲絲的。

可她的胳膊把瓦當箍得死緊,一點鬆手的意思都沒有。

小禾從人堆裏鑽出來,站到我旁邊。

她跟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這會兒臉都氣白了。

"程硯,今天全鎮人都看着呢!”

“定親的瓦當你拿去給別人刻名字,你自己覺得像話嗎?"

程硯瞥了她一眼,連正臉都沒給。

"小禾,你少摻和我跟阿蘅的事。"

然後又衝我露出一個安撫式的微笑。

"行了,別聽她們咋呼。瓦當跑不了,還是你的。"

"你先回吧,等下窯上還有點事,完了我送阿寧回去。”

“晚上給你帶桂花酥。"

送阿寧回去。

他當着我的面說要送阿寧回去。

好像在他的排序裏。

這件事天然排在我前面,甚至不需要遮掩。

我把耳朵上的銀墜子摘下來,放進小禾手心。

"小禾,幫我給我媽帶回去。"

然後轉身走了。

背後程硯的聲音追過來,語調懶洋洋的。

"哎——阿蘅?這就走了?窯還沒散呢。"

"別鬧了啊,晚上桂花酥給你留着。"

我沒回頭。

一直走到窯場外的老巷子裏,才靠着牆停下來。

手指抖着點開手機,給我媽打了一行字。

"媽,這個人,我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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