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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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兩年前就不想讓我等了。

她的原話是——

"五年都燒不出一片瓦,這人要麼手上沒準,要麼心裏沒你。"

我不聽。

我那時候覺得程硯是較勁。

他性子犟,做東西非要做到自己滿意。

慢歸慢,但誠意是滿的。

何況他每次見我,嘴裏離不開那片瓦當。

"釉色還差點火候,我重新配了一批料。"

"紋樣我又改了,上回那版不夠好看。"

"你再等等,今年開窯肯定行。"

說的時候目光灼灼,由不得人不信。

只是後來回過頭去捋。

才發現每回他聊完瓦當,話頭總會拐到同一個人身上——

"哦對了,阿寧花店要開張,我幫她搭個展架。"

"阿寧不太適應鎮上的生活,我陪她逛逛。"

"今晚阿寧店裏盤貨盤到挺晚的,我順道接她,你別等我了。"

開窯後第二天早上,程硯就來了。

他斜靠在我家院牆上。

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一個牛皮紙袋——

桂花酥,還冒着熱氣。

"說好了給你帶的,喏。"

我站在院門裏沒接。

"程硯,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他從紙袋裏摸出一塊酥自己先咬了一口。

含含糊糊地嚼着。

"我想分開。"

他的腮幫子動了兩下,慢慢把酥嚥下去。

打量了我一眼。

然後樂了。

"得,又是這出。你但凡跟我置氣就甩這句。"

"我沒置氣。我說真的。"

"是是是,真的真的,"

他隨手把紙袋擱到門檻上,又掏出一塊遞到我嘴邊。

"來,先喫口再跟我說真的。"

我沒張嘴。

"昨天在窯場,你舉着方寧的瓦當走過我面前。”

“整個鎮的人都看見了。"

"你說送她回去,把我一個人晾在那。”

“你想過別人會怎麼說我嗎?"

他咀嚼的動作總算停了,嘆了口氣。

"行,這事是我欠妥,以後不了行吧?"

"不是以後的事。"

"那你說是甚麼事?"

他把半塊酥塞回袋子裏,身子往門框上一靠。

"阿蘅,不就一片瓦當嘛。”

“我幫她刻了一下,又不是真要把她名字釘我家房頂上。"

"而且阿寧也不是存心的。”

“她打小就這性格,看見甚麼新鮮都想上手試試。"

我看着他的臉。

忽然想起上個月的一件事。

方寧生日,程硯在窯上給她燒了整整一套茶具。

四個杯,一把壺,壺身上還刻了她名字的花押。

從拉坯到燒成,他花了不到兩週。

兩週。

給方寧的茶具兩週就趕出來了。

給我的瓦當,五年還說火候不到。

當時我看見那套茶具的時候沒吱聲。

他拎着禮盒路過我家門口,還衝我揚了揚,語氣隨意。

"阿寧過生日,隨手做的,不值甚麼。"

隨手。

他說隨手。

可那壺身上的花押,我認得那刀法。

是他壓箱底的活,輕易不捨得使的。

此刻再也不想提了。

"程硯,我不是在跟你撒嬌。"

我直直看着他。

"我要分開。"

他回看了我兩秒。

然後笑出聲來。

那笑不帶一絲緊張,是打心眼裏覺得不可能。

"沈蘅,你跟我分?"

他搖了搖頭。

"你想想你自己幾歲了。鎮上跟你同年的姑娘,瓦當早上了檐了。"

"就你這歲數,再拖下去外面傳出去多難聽。"

"離了我你上哪兒找人去?"

說完他彎腰把桂花酥拎起來,重新擱到臺階上。

"酥你留着慢慢喫。後天廟會我來叫你。"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補了一句。

"阿寧說讓我替她跟你賠個不是。”

“你大人大量,就別跟小姑娘計較了。"

說完纔算真走了。

腳步不緊不慢,頭都沒多回一下。

我媽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身後。

她沒開口,只是走過去把桂花酥拎起來。

直接丟進了泔水桶。

然後搬了條板凳出來,讓我坐下。

她坐在我對面,半天沒說話。

最後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甚麼。

"今天早上我去河埠頭洗衣裳,碰見個人。"

"誰?"

"顧淮。"

我手指一緊。

"他揹着個大包,說是回來看他爺爺的。”

“人變帥了不少,差點沒認出來。"

我媽頓了頓,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問了你一句。"

"問甚麼?"

"問你過得好不好。"

顧淮。

一塊長大的竹馬,十七歲跟他叔去了省城學建築設計。

後來自己開了事務所。

走了七年,幾乎沒怎麼回來過。

我媽沒再多說,起身進了竈房。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一袋子青李擱在桌上。

"這是他給的。說是路上買的,你小時候愛喫。"

我看着那袋青李。

七年了,他還記得我愛喫青李。

我沒動那袋李子,但也沒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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