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女山寨有個規矩,寨中女子若要招外鄉郎爲夫,一生只能敲八聲招郎鼓。

八聲鼓響完,郎君不入寨認親,便是山神斷緣。

我爲周明燼敲了整整八聲。

第一聲,他說考古隊剛進山,項目離不開他。

第二聲,他說林若芙在古墓邊崴了腳,沒人照顧。

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每一次,林若芙都有更要緊的事。

第八聲鼓響那天,我把手掌敲得鮮血淋漓。

可週明燼還是沒來。

他只在電話裏不耐煩地說:

“姜離,若芙論文出了問題,我得陪她改數據。”

“你們寨子的規矩我問過了,根本沒那麼嚴重。”

“別拿婚俗逼我,我說過會認親入門。”

我看着鼓面上釘滿的八枚紅銅釘,輕輕笑了。

沒有下一次了。

三天後,我就要招別人入寨爲夫了。

......

族老把紅布蓋上招郎鼓時,祭臺下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面鼓陪了我四年。

鼓沿釘着八枚紅銅釘,每一枚,都是我向山神求過的一次姻緣。

如今八枚釘滿,鼓面被紅布封死。

族老用古語唸完最後一句封鼓詞,聲音蒼老又沉:

“姜離,八聲已盡。”

“從今日起,你與周明燼,山神斷緣。”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被鼓槌震裂,血混着汗,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

剛纔敲第八聲時,我幾乎已經握不住鼓槌,可我還是敲完了。

我總想着,萬一呢。

萬一他這一次會來呢。

可祭臺下,從晨光等到暮色,等來的只有他那通不耐煩的電話。

阿婆衝上來扶我,手一碰到我的掌心,就紅了眼。

“你這雙手是打銀的,不是拿來給人糟踐的。”

我想笑,卻沒笑出來。

我是女山寨最好的銀飾匠,打得出最細的山神紋,卻保不住自己一雙手。

族老轉頭看向人羣后的秦野。

秦野剛從山上巡獵回來,黑衣束腰,肩上還掛着弓。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沉默的樹。

族老問:“秦野,三日後招夫禮,你可願入姜離門?”

周圍人齊齊看向他。

他沒有立刻答,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沉,沒有憐憫,也沒有趁虛而入的歡喜。

過了片刻,他說:“願意。”

我垂下眼。

阿婆捏緊我的胳膊,小聲問:“姜離,你想清楚了?”

我點頭。

“想清楚了。”

就在這時,寨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抬頭,看見周明燼扶着林若芙走了進來。

林若芙的手腕纏着白布,半邊身子靠在他懷裏,眉眼蒼白又柔弱。

周明燼看見被封住的鼓,眉頭一下皺緊。

“姜離,你又在鬧甚麼?”

又!

這個字輕飄飄地砸下來,比鼓槌砸在掌心還疼。

阿婆氣得發抖:“她手都成這樣了,你看不見?”

周明燼這才低頭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掌心停了一瞬,眼裏有過一點錯愕,可很快就被不悅壓下去。

“敲鼓需要敲成這樣嗎?”

“若芙論文出了問題,我走不開,你就故意把自己弄傷,好讓我內疚?”

我怔怔看着他。

四年前,他摔進古祭臺後的獵坑裏,是我把他背出來的。

那時候他說,姜離,你的手真穩,以後我給你打一輩子的銀鐲。

如今我的手鮮血淋漓,他卻問我是不是故意。

林若芙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柔聲說:

“明燼,你別這麼說,姜離姐只是太想你了。”

她越勸,周明燼臉色越沉。

“姜離,我問過若芙了。招郎鼓只是舊俗,不是甚麼不能改的規矩。”

“你別拿山神斷緣這種話逼我。”

我忽然明白,原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信。

不信我真的會疼,不信我真的會走,也不信那八聲鼓對我來說有多重。

我沒有再解釋,紅布已經封上了,人心也該封上了。

族老問我:“姜離,三日後招夫禮,可照舊?”

我抬眼,看向族老。

“照舊。”

周明燼的笑僵在臉上。

我一字一句說:

“三日後,我招秦野爲夫。”

周明燼冷笑一聲:“她不會的。她只是氣我。”

風從祭臺吹過,紅布微微鼓起,又緩緩落下。

像一聲再也敲不響的鼓。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