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著名作家江書懷在她的新書發佈會上,被記者問及新書的靈感。
“當年,我兒子大學時愛上了一個貧困生。”
“那女孩有家暴的父親,嗜賭的母親,還有一個輟學在家只知道打遊戲的弟弟。”
“我當時提出資助她讀完大學,再另外給她十萬塊錢,讓她能擺脫原生家庭。”
“只要她離開我兒子。”
“那姑娘跟我說——我們已經在一起了,我不會離開他。讀書的事,我可以靠自己。”
“她不怕窮,也不怕苦。她只怕辜負了這份感情。”
記者也被這個故事吸引了,“後來呢?”
“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託朋友黑了女孩的社交賬號,發了很多她和不同男人勾勾搭搭的親密照。”
“我兒子果然接受不了,沒過幾天就和那女孩分手了。”
“再後來,那姑娘就退學了,再也沒消息了。”
“現在不知道後不後悔當初非要爭那一口氣。”
我靜靜地看着孟餘舟手機裏的這場發佈會。
我想糾正江書懷,我不是退學了。
我是死了。
死在去找她兒子孟餘舟解釋的路上。
......
發佈會開完的當天晚上,孟餘舟的手機消息就炸了。
“臥槽,你媽上熱搜了,你快看。”
“她說陳恩初退學了,但評論裏有人說是假的,說她早就死了。”
我飄在孟餘舟身邊,看着他楞楞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他的手指長久地懸在屏幕上方,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終於回過神,點進了那條熱搜。
視頻裏的江書懷正被記者追問着,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依舊努力維持着體面。
臺下有記者在喊“造黃謠”,在喊“S人兇手”,彈幕鋪天蓋地地刷過去,全是髒話。
孟餘舟看完,緊接着給助理打了一通電話,“幫我訂一張回京市的機票。”
“越快越好。”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孟餘舟站在落地窗前,很久很久都沒有再動。
我在他身後,透過玻璃窗看着他的臉。
在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第一次見到孟餘舟,是在學校二食堂的後廚門口。
那天我剛下班,三個喝多的男生忽然攔住我,非要我陪他們再去喝一杯。
就在我掙扎無果,幾乎要被他們拽走的時候,孟餘舟出現了。
他乾脆利落地扭開了那人的手,聲音不大:“她說她不想去,聽不懂嗎?”
那幾個人灰溜溜地跑了,孟餘舟卻沒走,他問我:“用不用陪你去醫院?”
我幾乎下意識頂了回去:“關你甚麼事。”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後來他說,我當時就是覺得這女的怎麼跟刺蝟似的,戳都戳不動。
再後來,他開始追我,追了整整三個月。
所有人都說孟校草瘋了。
他來食堂買飯,每次都只排我的窗口,排到了也不走,問就是沒想好喫甚麼。
週末我擺地攤,他就坐旁邊假裝看書,一直等我收攤幫我把貨扛回宿舍。
但他每次到了樓下就走,從來沒有別的話。
直到有一天我媽打電話來要錢還賭債,說這五千再還不上,對方就要砍她的手。
我站在走廊裏,看着手機裏二百塊的餘額,從心底到手指尖都是冰的。
孟餘舟不知道從哪知道了這件事。
他氣喘吁吁跑到宿舍樓下,把一沓嶄新鈔票塞進我手裏。
“先拿去用。”
“我不要。”
“借你的,要還。”
“那我也不借。”
宿舍樓門口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中他忽然說:“陳恩初,你能不能別總一個人扛。”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響得不像話。
我張了張嘴,想說“跟你有甚麼關係”。
可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你爲甚麼對我這麼好。”
有人走出來,門口的燈又亮了。
孟餘舟站在光裏看着我:“因爲你從來不求人。”
“所以我想讓你知道,真遇到事兒了,你還是有一個人可以求的。”
孟餘舟的手機又響了,而我的回憶像被人一把扯斷的膠片,七零八落。
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事了。
我不敢翻那些好的記憶,因爲好的記憶比壞的記憶更痛。
壞的記憶你可以恨,可以怨,可以把錯都推給世界。
好的記憶你只能問自己,這一切到底是真的,還是隻是我的幻覺?
我想說,孟餘舟,你是應該回去看看你媽做了甚麼。
看看我最後攥在手裏的那沓證據,上面的血幹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