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的供體心臟已經擺上手術檯,
可身爲主刀醫生的老公江嶼風卻中途接了個電話,脫下手術服跑了。
護士長追出去攔他,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這臺手術讓別人做,我有急事。"
護士長聲音都劈了:
"江主任,供體不等人!"
但他已經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我全麻躺在臺上甚麼都不知道。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身上插了八根管子。
術後排異嚴重到三次搶救,我老公一次都不在。
他去機場接了個捲走他全部積蓄和別人出國私奔的前女友。
第三十天出院,我感受着胸腔裏新心臟的跳動。
很有力。
有力到足夠支撐我過沒有他的下半輩子。
......
“出院手續辦好了,車就在樓下。”
江嶼風推開病房的門,手裏提着我最愛喫的燕窩粥。
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金絲眼鏡下的眉眼溫和如初。
彷彿他中途拋下手術檯上的我,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護士長跟在他身後進來,替我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
她看江嶼風的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卻礙於他是主任,甚麼也沒說。
拔針的時候有些疼,我輕輕皺了皺眉。
江嶼風立刻走過來,緊張地握住我的手。
“輕點,她血管細,受不了疼。”
他語氣裏的心疼那麼逼真,真到我差點以爲他還是那個愛我如命的丈夫。
護士長冷着臉收拾好托盤。
“江主任,蘇小姐排異期很危險,回家後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看着。”
江嶼風連連點頭,眼神誠懇。
“放心,我請了半個月的年假,專門在家裏陪她。”
護士長沒再接話,端着托盤快步離開了病房。
病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江嶼風蹲下身,替我穿上柔軟的羊甘絨平底鞋。
他的動作很輕,熟練地幫我係好鞋帶。
“南南,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
他低着頭,聲音裏帶着深深的愧疚。
“那天,我當時真的有急事。”
我坐在牀沿,看着他烏黑的發頂,沒有說話。
胸腔裏那顆別人的心臟,正在以每分鐘七十下的頻率平穩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我,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見我不出聲,江嶼風抬起頭。
他握緊我的雙手,眼眶微微發紅。
“是林清歡。”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手指本能地僵了一下。
江嶼風感受到了我的僵硬,急忙解釋。
“她在國外被那個男人騙光了所有的錢,護照也被扣了。”
“她走投無路才聯繫我,在電話裏哭着說要自S。”
“南南,她畢竟是我帶大的師妹,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她死啊。”
他看着我的眼睛,滿臉都是坦誠和無奈。
“我當時只是去機場接人,幫她安頓好酒店就準備回來的。”
“我真的沒想到你的手術會出意外,排異會那麼嚴重。”
“對不起老婆,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離開你半步。”
他信誓旦旦地說着,眼神裏充滿了期待我原諒的渴望。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張我愛了三年的臉。
這三十天裏,我在重症監護室裏搶救了三次。
每一次除顫儀打在我的胸口,我都疼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那時候他在哪裏呢。
他在給他的前女友安頓酒店,買換洗衣服,陪她喫飯。
他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過我的主治醫生。
現在,他卻在這裏跟我說,他不是故意的。
我把手從他的掌心裏一點點抽了出來。
江嶼風的眼神瞬間變得慌亂,呼吸也跟着亂了。
我看着他,扯起脣角,露出一個極度平靜的微笑。
“沒關係。”
江嶼風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
“真的,沒關係。”我重複了一遍。
他緊繃的肩膀瞬間鬆懈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眼底的狂喜掩蓋不住。
“我就知道,我的南南最通情達理了。”
他站起身,一把將我抱進懷裏。
“以後我們好好的,我把欠你的都補回來。”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着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可是我卻覺得冷,冷得骨縫都在滲着寒氣。
我沒有掙扎,任由他抱着。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補不回來了。
死在手術檯上的那個蘇南,永遠也活不過來了。
“走吧,回家。”我淡淡開口。
江嶼風連忙鬆開我,殷勤地提起地上的行李包。
“好,我們回家,我給你燉了你最愛的雞湯。”
走到電梯口,剛好遇到查房回來的主治醫生。
醫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滿臉堆笑的江嶼風。
“出院了多注意休息,千萬別受刺激。”醫生叮囑。
江嶼風連連應聲,“您放心,我絕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醫生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沒再多說甚麼。
到了地下車庫,江嶼風替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細心地用手墊着門框,生怕我碰到頭。
等我坐好,他又探身過來幫我係安全帶。
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衣領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那不是他常用的味道。
那是林清歡最喜歡的香水。
繫好安全帶,江嶼風發動了車子。
車廂裏放着我以前最愛聽的輕音樂。
“老婆,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他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問。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有點累了,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