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三年沒回去看我媽了。
因爲要帶孩子、伺候公婆、逢年過節操持一大家子的年夜飯。
於是她坐了一天一夜的長途車,拎着兩隻老母雞來看我。
她蹲在玄關手忙腳亂地解繩子,抬頭衝我笑:
“自家養的,燉湯給你補補。”
那個笑帶着點討好,像怕給我添麻煩。
婆婆從客廳出來的時候,我媽下意識站了起來:
“親家好,打擾了打擾了。”
話沒說完,婆婆皺着眉抬腳踢了一下袋子:
“甚麼髒的東西都往家裏帶?”
雞在裏面驚得從袋口飛出。
她一邊追雞一邊回頭衝婆婆賠笑:
“對不起親家,我細心刷過的,不髒。”
雞毛粘在她的頭髮上、袖口上。
把雞摁住之後喘着粗氣,嘴裏還在唸叨:
“抓住了抓住了,不亂跑了。”
我老公正看手機,抬頭掃了一眼地上的雞毛:
“確實不值錢,下次別帶了。”
我媽臉上的笑就那麼僵在嘴角。
昨天婆婆老家寄來的臘肉長滿黴點,她當寶貝一樣放在冰箱裏。
我媽照料一整年沒捨得給自己留的老母雞,她嫌髒。
我媽紅着眼眶望着我:
“媽是不是丟人了?”
......
“那地毯是土耳其手工的,被這畜生踩過還能要嗎?”
婆婆的聲音在客廳裏炸開,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惡。
她轉身快步回了客廳,高跟鞋踩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留下一句“收拾乾淨”飄在半空。
保姆劉阿姨立刻拿着一瓶進口的除味劑跑過來。
她當着我媽的面,對着空氣一頓猛噴。
刺鼻的檸檬香精味瞬間蓋住了原本就微弱的泥土氣息。
劉阿姨用戴着橡膠手套的手,嫌棄地把那兩隻綁住腳的老母雞拎起來,直接扔進了廚房外的小陽臺。
我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僵硬地站在原地。
除味劑的水霧落了她滿身。
她沒躲,只是侷促地把手在洗得發白的衣角上蹭了又蹭。
周敘深坐在沙發上。
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表情和剛纔說“確實不值錢”時一模一樣。
不是刻薄,是漫不經心。
那種漫不經心,比刻薄更讓人心涼。
他頭也沒抬,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我說不出話。
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
地暖開得很高,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我蹲下去,幫我媽撿散落在地磚上的雞毛。
一片,兩片。
我媽突然反應過來,慌忙跟着蹲下。
她一把攔住我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顫音。
“小雅,你別碰,這玩意兒味道大。”
她的手在抖。
那是一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指甲縫裏,還嵌着長途車上沾來的灰塵。
爲了來看我,她坐了二十四個小時的大巴。
中間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就爲了省下幾百塊錢的高鐵票。
“媽自己撿,媽這就撿乾淨。”
她跪趴在地板上,用手去攏那些輕飄飄的絨毛。
有幾根雞毛粘在真皮沙發的邊緣。
她不敢用手去抓,怕弄髒了名貴的皮子,只能鼓起嘴,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吹到地上。
周敘深終於把目光從手機上移開。
他皺了皺眉,看着我媽趴在地上的背影。
他沒有起身去扶。
也沒有說一句讓保姆來收拾的客套話。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長腿交疊在一起。
“阿姨,那地毯回頭打包讓乾洗店來拿走吧。”
他吩咐一旁的劉阿姨。
“一股雞屎的味兒。”
我媽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吹雞毛的動作停在半空。
那幾根黃褐色的雞毛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那是她來之前特意刷過的舊布鞋。
現在鞋底還沾着一點點農村的黃泥。
“媽沒想到會這樣。”
她低着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媽給你添麻煩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頭髮,眼眶酸得發疼。
我把雞毛從她頭髮上摘下來。
然後抓住她還在發抖的手臂,用力把她拉了起來。
“媽,你先去洗手。”
我媽不敢抬頭看沙發那邊的動靜。
她唯唯諾諾地點頭,抱着裝行李的舊編織袋。
“哎,好,我先去洗洗。”
她跟着我往洗手間走,每走一步,都在留意自己有沒有踩髒那反光的地板。
路過周敘深身邊時,她甚至下意識地貼緊了牆根。
像個怕驚擾了主人的過客。
我把你推進洗手間,打開了水龍頭。
溫熱的水流嘩嘩地流出來。
我轉身往外走。
周敘深看着我走近,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你還要鬧情緒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