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和丈夫共同資助了一個叫周予安的女孩十二年。
我把她當親妹妹,帶她看病、陪她高考、幫她找工作。
直到丈夫讓她搬進我家那天,我女兒的房間被騰空了。
"予安剛工作,租房太辛苦,讓妞妞跟你擠擠。"
我女兒哭着抱住我:"媽媽,爲甚麼那個姐姐能用我的書桌?"
我去理論,霍聞野第一次對我動了手。
"她一個人在這世上沒有依靠,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被打進醫院的那晚,周予安來病房看我。
她坐在牀邊,握着我的手,輕聲說了一句:
"岑姐,其實......我該叫他爸爸。"
她笑的樣子,和霍聞野一模一樣。
我死在那年冬天,死因是心梗。
再醒來時,周予安的第一封求助信剛到我手裏。
信紙上稚嫩的字跡寫着:"叔叔阿姨,我想讀書。"
我把信摺好,對霍聞野說:
"這孩子有天賦,國內教育耽誤她,我聯繫了瑞士的寄宿中學,一步到位。"
霍聞野愣住了。
我微笑着補了一句。
"放心,學費我來出。"
......
"瑞士?"霍聞野把咖啡杯擱下,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靜瀾,你認真的?"
我沒抬頭,繼續翻着手裏那份寄宿學校的宣傳冊。
彩頁上印着阿爾卑斯山腳下的校舍,年學費摺合人民幣六十萬。
"認真啊,你看看這學校的升學率,牛津劍橋隨便挑。"
我語氣輕快,把冊子遞過去,
"予安信上說想讀書,咱們既然資助,就別小氣。"
他沒接。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她才十二歲,一個人去那麼遠......"
"有寄宿老師,有監護人制度,比國內留守強多了。"
我笑着站起來,去給他續了杯咖啡,
"而且你不是一直說,要給孩子最好的嗎?"
這句話戳中了他。
霍聞野這個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負責任"的形象。
上輩子他用這句話把周予安接進我家,用這句話騰空我女兒的房間,用這句話在我質問時甩了我一巴掌。
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他。
"學費一年多少?"他終於問。
"六十萬左右,我名下那套商鋪的租金剛好覆蓋。"
他眉頭鬆開了。
不用他掏錢,理由又冠冕堂皇,他找不到反對的藉口。
但我知道他不會輕易答應。
因爲周予安是他的親生女兒。
他怎麼捨得把自己的骨肉送到萬里之外?
"我覺得......沒必要。"他斟酌着開口,"國內也有好學校,重點中學一樣能考好大學。"
"重點中學要拼戶口、拼學區,她一個山裏來的孩子,走甚麼途徑?"
我把話堵死,
"你是想讓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裏,對着牆壁做題做到十八歲?"
"那也不至於直接出國......"
"聞野。"我打斷他,語氣依然溫柔,"你是不是對這孩子有甚麼特別的感情?"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很快恢復正常,甚至笑了。
"甚麼特別的感情,我就是覺得太突然了。"
"那你慢慢想,我先把申請材料準備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回了書房。
關上門的瞬間,我的笑容沒了。
上輩子的畫面一幀幀閃過。
周予安十二歲來信,我們開始資助。
十四歲接到城裏讀初中,住在我們幫忙租的房子裏。
十六歲考上本地高中,我帶她看了三次病,陪她填了高考志願。
大學四年,她叫我岑姐,我叫她小安。
我把她當妹妹。
她把我當獵物。
二十四歲那年,她畢業找不到工作。霍聞野提出讓她暫住我家。
暫住變成了常住。
客房不夠,他騰了女兒的房間。
我女兒妞妞抱着枕頭站在走廊裏哭,周予安坐在妞妞的書桌前看手機,連頭都沒抬。
現在這一切還沒發生。
周予安的信今天才到,稚嫩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叔叔阿姨"四個字。
時間線回到了十二年前。
我有十二年來佈局。
晚飯時霍聞野又提起這事。
"我想了想,要不先讓她來城裏讀書?我可以幫忙找學校。"
"來城裏?住哪兒?"
我夾了塊排骨放他碗裏,
"咱們這房子兩室一廳,妞妞才兩歲,再塞個人進來不現實。"
"可以租個房子?"
"租房子又要花錢又要人照顧,不如寄宿學校一步到位。"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捨不得錢?我說了我來出。"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甚麼問題?"
他沉默了。
他沒法說出真正的原因。
他想把女兒放在自己夠得着的地方。
"這樣吧,"我放下筷子,語氣商量。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這週末飛一趟那邊實地考察,拍照片給你看。"
"你不用這麼費心......"
"我願意啊。"我對他笑了笑。
"你不是說,這孩子信裏寫的字特別有靈氣嗎?我想親眼看看她。"
霍聞野的表情很複雜。
我看懂了那裏面的成分。
有猶豫,有不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不敢反對。
因爲我的理由太正當了。
他沒有任何立場阻止一個妻子做善事。
除非他承認,那個孩子跟他有關係。
"行,你去看看也好。"他最後說。
我笑着點頭,心裏默默數着。
這是第一步。
把周予安送到瑞士,隔着一整個歐亞大陸。
然後我有十二年的時間,慢慢拆掉霍聞野精心搭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