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地下車庫常年潮溼,牆上長着黴斑。
我把我媽放在用磚頭墊高的木板牀上,找來所有能蓋的舊紙箱,壓在她身上。
可她還是冷。
高燒引發肺炎,人一直迷迷糊糊的,邊咳嗽都顯得無力。
“迎娣......媽沒事......別哭......”
她強撐開眼睛看着我,嘴脣乾得裂開,還想衝我笑。
我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我媽爲了能讓我上學。
不讓我跟着她受苦,嫁給了比她大十幾歲的趙德海。
在趙家這些年一直都是任勞任怨,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媽溫柔體貼,剛進門那幾年趙德海對我們娘倆還算好。
自從趙德海前妻生的那個親女兒找過來後,對我們的態度就變了。
對我媽不是罵就是打。我媽爲了我也是一直忍氣吞聲。
她這輩子都在爲別人活着。
以前都是她承擔着一切。
現在看媽媽病成這樣,我心慌又無助。
我翻遍口袋,只找出兩張被雨水泡軟的十塊錢。
可這點錢連一盒好點的退燒藥都買不起。
我看着我媽越來越散的眼神,咬破嘴脣,拿出那個碎屏的二手手機。
我撥通了趙德海的號碼。
我放下最後一點尊嚴。
爲了我媽,我也要試試求求他。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
傳來的卻是趙雅雯的聲音,帶着一絲慵懶和嘲弄。
“爸呢?我找他有急事,我媽快不行了,求求你們借我兩百塊錢買藥......”
“陳迎娣,你這種底層人就是缺乏認知。你怎麼還好意思打電話過來呢,窮人就是窮人”
趙雅雯在電話那頭輕笑。
“生病了就去醫院,找我們幹甚麼?你以爲這是甚麼慈善機構嗎?”
“求求你,把電話給我爸......”
“爸在忙呢。”趙雅雯故意按下了免提鍵。
電話裏傳來趙德海的聲音,帶着醉意和寵溺。
“雅雯,這輛保時捷的內飾顏色你還滿意嗎?爸爸可是全款提的,就當是慶祝你接管公司的禮物。”
“謝謝爸!不過......那個拖油瓶打電話來要錢呢,說她媽快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後,趙德海平淡且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別管那兩個吸血鬼。每次要錢都拿生病當藉口,真以爲我趙德海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告訴她,脫離了我趙德海,她連個屁都不是。讓她在外面喫點苦頭,過幾天自己就乖乖爬回來了。”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
我聽着忙音,慢慢轉過頭。
木板牀上,我媽的眼睛還睜着,胸口沒有了起伏。
我知道她不甘心,這是他照顧了十幾年的丈夫,最後連她要死了都只嫌她是在騙錢。
聽着丈夫給另一個女兒全款買保時捷的聲音。
在冷和疼裏,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沒哭出聲。
我走過去,輕輕合上她的眼睛。
前兩個月的事還在眼前。
爲了攢夠了大學的學費我在工地搬磚,又去血站賣X。
我還拿到了市裏的青年繪畫大獎。
我拿着獎狀和厚厚一沓零錢,跑到趙德海的書房。
我以爲,只要我做得夠好,他總會誇我一句。
可他隨便看了一眼,就把我的學費拿走了。
“迎娣,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到時候給你找個好人家。爸爸這是爲你好。”
他語氣溫和,把我的獎狀扔進垃圾桶。
“你姐馬上要進金融圈,正好買個好點的包包給她。”
“這筆錢,爸爸先拿去給她買個限量版。就當你送的。”
“以後她混出頭了,指縫裏漏點資源都夠你喫一輩子。爸爸這是在爲你鋪路,明白嗎?”
“可是......那是我的學費......”我急紅了眼。
“你一個鄉巴佬讀那麼多書十嘛?你看看你姐多有能力,我們現在都要支持她。”
我媽聽到動靜,從廚房跑出來,護着我和他爭了幾句。
趙德海嫌她吵,一腳把她踹下樓梯。
從那天起,我媽下半身癱瘓,再也沒站起來過。
趙德海當時只是叫了救護車。
然後轉頭去給趙雅雯刷卡買包。
我坐在地下室裏,握着我媽僵硬的手。
那個還想要父愛的陳迎娣,跟着我媽一起死在了這個潮溼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