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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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舊鑰匙送到將軍府時,匣子已經換了封條。

來的人是顧允珩身邊的內侍,身後跟着謝知微的嬤嬤,手裏捧着賬冊:

“沈姑娘,謝小姐奉皇后娘娘之命清點舊物,還請姑娘將東宮往來諸物一併交割。”

我坐在書房,沒有起身。

父親出征在外,府中由我掌事三年。東宮每逢歲節送來的禮、婚儀所備的綢緞、我添進去的嫁妝,都記在我的冊子上。

如今他們要我親手交出去。

嬤嬤笑道:

“謝小姐說,姑娘將門出身,最是明理,想來不會爲難奴婢。”

我叫人擡出箱籠。第一箱是東宮送來的聘緞,第二箱是我母親留下的金絲繡線,第三箱裏裝着我親自挑的紅燭、合巹杯、蓋頭舊樣。

嬤嬤翻到舊樣時,指尖一頓:

“這並蒂蓮繡得倒細,只是顏色暗了些,謝小姐清雅,怕用不上。”

我抬眼:

“那是我的。”

嬤嬤忙福身:

“奴婢失言。”

她卻沒有放回去。

謝知微來得很巧。穿着月白衣裙,髮間換了那支紅玉簪,見了我便溫聲道:

“令儀,我來看看可有遺漏,皇后娘娘怕底下人粗手粗腳,傷了你的東西。”

她如今喚我令儀,彷彿我們仍是閨中密友。

我看着她手裏那串鑰匙。

舊時顧允珩嫌宮人慢,曾將東宮小庫鑰匙交給我,說往後十里紅妝都由我自己挑。那時我笑他心急,他說:

“蘅娘管着,我放心。”

謝知微翻開冊子:

“這些金絲繡線,原是你的私物,可婚儀既然要重議,放在我這裏最穩妥,免得旁人拿去說嘴。”

我問:

“殿下知道嗎?”

門外傳來腳步聲。顧允珩站在廊下,像是剛到,又像是聽了許久。

謝知微回身:

“殿下,我擅自來了將軍府,你不會怪我吧?”

顧允珩沒有答她,只看着我:

“交割而已,你若捨不得,日後東宮再補你。”

補我。

我將母親留下的金絲繡線從箱裏取出,遞給身邊丫鬟:

“這個不在東宮冊上。”

嬤嬤忙道:

“姑娘,這繡線已入婚儀總冊。”

我翻出底冊,攤到顧允珩面前:

“總冊上有你親筆批註:沈氏私添,不入東宮庫。”

我看着他:

“殿下認得自己的字嗎?”

顧允珩伸手來拿冊子,手停在半空,指腹離我指尖只有一寸。

若他此刻說一句留下,我便不必在滿屋下人面前爭這一箱舊線。

可他只皺眉:

“知微初學掌事,難免有疏漏,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鬆開冊子。紙頁擦過他指節,他下意識攥住。

謝知微低聲:

“令儀,你別怪殿下,是我思慮不周。只是太后那邊尚未批退婚,婚儀之物總要有人照看。”

她說得周全。

於是我把鑰匙放進她掌心。

“謝小姐既要照看,便看牢些。”

她微怔。

“丟了甚麼,壞了甚麼,往後都歸你擔。”

屋內靜了。顧允珩看我的眼神冷下來:

“沈令儀,你非要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我起身,將那箱金絲繡線抱走:

“臣女只會說實話,殿下聽不慣,可以不聽。”

他喚我大名,我還他官稱。這筆賬算得清楚。

我轉身時,看見顧允珩目光落在箱底。

那裏壓着一張舊當票。

半年前我典了母親陪嫁的赤金步搖,換來江南最好的絲線,只因他說蓮花少了靈動。

他似乎要問。

謝知微輕輕合上箱蓋:

“殿下,時辰不早,娘娘還等着賬冊。”

顧允珩便沒有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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