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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封山,爺爺挑着兩筐秋月梨,走了十幾裏山路來城裏。
肩膀勒出兩道血印子,他站在超市冷櫃前踟躕半晌。
“孫女婿,這是山裏最好的梨子,你給看看......能不能幫着賣賣?”
丈夫是連鎖超市採購總監,一句話就能決定銷路。
可他只是用腳掀開爺爺進城後新買的塑料布。
“這些垃圾也配擺進超市?”
筐倒了,梨子滾落一地。
爺爺怔住,弓着腰緩緩蹲下,用袖子去擦地上的梨汁。
我眼眶發酸。
轉頭卻看見丈夫手裏握着另一份合同。
催熟西瓜免檢供貨協議。
供貨商:陳大強。
他白月光的親表哥。
去年那批農藥超標的毒西瓜,他正簽字,往超市裏送。
梨汁黏在地上,又甜,又苦。
我蹲下身,陪爺爺把梨一顆一顆撿回筐裏。
然後摘下婚戒。
丟進去。
......
爺爺沒看見那枚戒指。
他正低着頭,用袖口一點一點蹭地上的梨汁。
那件襯衫是出發前專門熨過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怕弄花了超市的地磚,蹭得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壓着。
“爺爺,別擦了。”我伸手去扶他。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衝我擠出個笑。
“沒事沒事,梨汁黏,一會兒該招蒼蠅了。”
他把最後一顆梨放回筐裏,拽過那塊被丈夫用腳掀過的塑料布,重新蓋上。
蓋完了,又用手掌把塑料布的四個角一一撫平,像在整理一件貴重的東西。
丈夫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屑地癟癟嘴:
“家裏今晚要是有外人,我就不回家住了。”
說罷,他在超市人羣的簇擁下離開了。
我紅着眼想追過去,卻被爺爺一把拉住。
“孫女婿是做大領導的,他有他的難處的。”
說完,爺爺的臉上又擠滿了笑。
“快看,爺爺給你帶的禮物。”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色塑料袋,塞進我手裏。
“拿着。”
我打開一看,一卷零零碎碎的鈔票。
五塊的、十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最大面額是二十。
“爺爺沒用,今年暴雨,梨打落了一半。”
他搓着手,不敢看我:“沒賣上價,就這麼點,你別嫌少。”
“爺爺......”我哽住。
“你在城裏花銷大,爺爺知道。小時候你最愛喫學校門口那個糖餅,五分錢一個,你每次都舔着嘴說爺爺再買一個。爺爺那時候窮,買不起第二個。現在還是窮,對不住你。”
他把塑料袋往我兜裏一塞,轉身就去挑扁擔。
“爺爺,你跟我回家!”
“不了,爺爺跟鄉親們說好了,今天要趕回山裏。”他說。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別耽誤正事。”
他挑起扁擔,竹筐在兩頭晃悠。”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對了,這是給孫女婿的。”
他從斜挎包裏掏出兩個玻璃罐,塞進我懷裏。
“一罐是咱山上的野蜂蜜,上次聽你說女婿老熬夜,喝點蜂蜜水養胃。還有一罐是醃的筍乾,你小時候不是老帶同學回家喫飯嗎?那個扎馬尾的小丫頭最愛喫這個。你跟他們說,都是山裏自己弄的,乾淨。”
他說完,挑起扁擔走了。
肩膀上的血印子還滲着,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門口,又看了看懷裏那兩罐東西,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那個扎馬尾的小丫頭是陸予寧。
高中時,她來過我家兩次。
爺爺記了十年。
可爺爺不知道,現在的她,是我丈夫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