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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我問問爺爺趕上車了沒。
爺爺那邊支支吾吾。
“唸啊,車沒趕上,最後一班改了。爺爺在車站附近找個小旅館住一晚,明天一早回。你跟女婿好好的,不用擔心我。”
我再打電話過去,沒人接。
我翻來覆去睡不着,總覺得不對勁。
爺爺那個人,連住旅館都捨不得。
上次來城裏給我送棉被,在火車站候車室蹲了一夜,第二天才告訴我。
凌晨五點半,我打車去了長途汽車站。
候車室的椅子上沒有他。
我找了兩圈,問了工作人員,都說沒見過這麼個老人。
我站在車站門口,給爺爺打了第五個電話。
這回他接了。
”那邊聲音嘈雜,有廣播聲,有甚麼東西在滴滴響。
“爺爺,你在哪兒?”
“在......在車站,馬上上車了。”
“我就在車站門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聲音小下去:
“爺爺......爺爺在超市。”
“哪個超市?”
“就是......路邊那個小門臉,叫甚麼來着?惠......惠民生鮮。”
我心裏一沉。
那是丈夫連鎖超市旗下新開的社區折扣店。
上個月丈夫還在飯桌上提過一嘴,說那家店的生鮮品類正處在調整期,貨架空了一大排。
那家店的店長,是丈夫的下屬。
我趕到惠民生鮮的時候,店門剛開。
隔着玻璃門,我看見了爺爺。
他還穿着那件起毛邊的襯衫,蹲在貨架旁邊,把筐裏的梨一個一個往外拿,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空貨架上。
那塊新塑料布被他疊成四四方方的小塊,放在腳邊。
旁邊站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是這家店的店長老周。
老周手裏拿着一個梨,正在啃。
“大爺,你這梨真不錯,脆甜,汁多。”
老週一邊嚼一邊點頭:
“我們這排貨架正好空着,你要是能穩定供貨,咱們可以籤個代銷協議。”
爺爺愣住了。
他搓着手,嘴脣抖了好幾下,才說出一句:“真的?”
“真的。咱們超市現在正調整生鮮品類,無公害的本地農產品是重點引進對象。你這梨沒有打農藥吧?”
“沒有沒有,山上自己種的,全是農家肥。”
爺爺把一顆梨舉到老周面前,“你看,都有蟲眼兒,打藥的梨不長蟲眼兒。”
老周笑了:“大爺,這就是賣點。現在城裏人就認這個。”
爺爺也笑了。
那是我這一整天第一次看見他笑。
他蹲下去繼續擺梨,一邊擺一邊唸叨:“這個大的擺在前面,這個也甜,這個也甜......”
就在這時,店門口響起了皮鞋踩地磚的聲音。
“周店長。”
我轉頭。
丈夫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裝,手裏夾着文件夾,走進店裏。
老周趕緊迎上去:“沈總,您怎麼來了?今天不是巡北區的店嗎?”
“臨時調整。”丈夫掃了一眼貨架,目光停在那些秋月梨上,“這是誰放的?”
爺爺也看見了他,侷促地站起來搓了搓手,嘴脣動了動,卻沒敢出聲。
“沈總,是這樣的,這位老大爺送了一批本地秋月梨過來,我嘗過了,品質非常好,沒有農藥殘留,正好咱們這排貨架空着......”
“空着就有理由隨便上貨了?”
丈夫的聲音不高,但冷得像冰。
“公司的生鮮採購有固定渠道,所有進店商品必須有包裝資質和農殘檢測報告。這些有嗎?”
老周張了張嘴,看向爺爺。
爺爺慌了,趕緊蹲下去,把已經擺好的梨一個一個往回撿。
“不擺了不擺了,我就是......就是來問問......”
他聲音發抖,手抖得更厲害:
“別爲難這位領導,是我的錯,我不知道規矩。”
“爺爺,別撿。”
我走上前,按住他的手。
丈夫看見我,眉頭皺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我爺爺在哪,我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