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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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莫晞的聲音還繞在耳邊,一聲一聲地迴盪。

爺爺姓鍾,和您一樣,真是太巧了。”

我閉上了眼睛。

父親的臉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他的手很大,關節突出,帶着老繭。

我媽走得早,是他一個人把我帶大的。

他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像一頭不吭聲的老牛,用寬廣的胸懷擁抱一切。

他唯一一次流露出嚴肅的情緒,是程時越第一次來我家喫飯那天。

飯喫到一半,父親忽然放下筷子。

“我女兒從小沒有媽,是我一個人把她捧在手心裏養大的。你要是敢讓她掉一滴眼淚,我不管你是不是甚麼高材生,甚麼高富帥,我不會放過你。”

後來我查出病的那段時間,父親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的青黑越來越重。

他每天把飯送到醫院來,坐在牀邊看着我喫完,然後把飯盒收走,去走廊盡頭的開水間洗碗。

有一次我去找他,他低着頭站在那裏,肩膀在抖。

我退回病房,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一個小護士匆忙走了進來,手裏攥着一份藍色的文件夾。

“程醫生,鍾未晞患者三十年前有一份放棄治療同意書。”

程莫晞接過檔案袋,眼神裏有一種啼笑皆非的神情。

“你們搞錯了吧,這肯定是同名,這位鍾小姐才二十六歲,三十年前還沒出生呢。”

我看着那張紙。

底下那個簽名欄。

【簽署人:鍾衡】

那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簽署日期,是我冷凍後的第二天。

三十年前,我確診之後,病情惡化得很快。

程時越說他正在研究一種新型治療方案,但需要時間。

他提出冷凍方案的時候,我以爲父親會反對。

但他沒有。

他坐在我的牀邊,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比我這個病人的手還涼。

“小晞,你放心,爸爸會幫你看着他的。”

“你好好睡一覺,睡醒了,甚麼都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一種我當時讀不懂的的東西。

現在我知道了,那東西叫愧疚。

那些碎片開始在我腦子裏拼合。

三十年前,我被冷凍沉睡。

那一年,我父親簽下放棄治療同意書。

那一年,我的父親成了程時越的父親,推着他走向新的感情。

兩年後,程時越和沈聽雪結婚生子。

後來,程時越也漸漸停下了神經外科的研究項目,實驗室開始落灰。

後來,程時越也漸漸享受美滿生活,此後的日子裏再也沒有我。

但他們給我留了一條命。

冷凍倉的電源還插着,監護儀的燈還亮着。

我以一個活死人的形態被保存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裏。

那條命懸在一根電線上。

懸到所有人都不再記得這件事爲止。

如果不是今天儀器意外停電,我或許永遠也不會醒來,更不會知道這一切。

我會在一場漫長的沉睡中緩緩死去。

我或許應該感謝他們。

感謝他們的仁慈,願意讓我在毫無知覺的昏睡中離開這個世界。

而不是現在這樣,重新醒來,一次次被撕裂得體無完膚。

我的沉默太久了。

程莫晞注意到了,她估摸着我是因爲病痛情緒低落,低聲安慰。

“你看,發生了這麼多巧合的事情,說明世界很奇妙,會有奇蹟的,別喪失生的希望。”

我緩緩抬起頭:“以現在的醫療水平,我的病還需要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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