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一那天,小區辦親子游園會。
女兒抽獎抽到一等獎,是一臺兒童相機。
她開心的不行,拿着相機到處拍。
拍氣球,拍花朵,拍我。
回家後,我把照片導進電腦,忽然她指着一張問我。
“媽媽,這個阿姨爲甚麼坐爸爸腿上?”
我一看腦子發嗡。
照片背景是小區樓後的停車位,比較偏僻的位置。
我老公鬱承舟坐在車裏,一個女人跨坐在他腿上,懷裏還抱着個穿奧特曼衣服的小男孩。
而那個女人,是我們樓下賣滷味的老闆娘。
每天見我都喊:“嫂子,今天給孩子加個雞腿。”
我沒吵,也沒鬧。
第二天,我牽着女兒去她店裏買鴨脖。
鬱承舟正蹲在後廚,給那個小男孩繫鞋帶。
老闆娘看見我,手裏的湯勺差點掉進鍋裏。
她兒子卻衝鬱承舟喊:“爸爸,我還要過六一!”
店裏排隊的人全安靜了。
......
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直接質問鬱承舟。
羅晴的滷味店每天十點開門,鬱承舟最近總說上午要去倉庫。
我牽着女兒站在滷味店門口。
滷鍋咕嘟咕嘟響。
甜辣味從玻璃櫃裏衝出來,黏在嗓子眼裏。
女兒還小,不懂大人臉上的難堪。
她仰頭看着鬱承舟。
“爸爸,你怎麼在這裏?”
鬱承舟手裏還捏着那個男孩的鞋帶。
鞋帶打了一半。
他蹲在那裏,愣住沒起來。
羅晴先反應過來。
她把湯勺往桶邊一擱,擠出笑。
“嫂子,誤會,鬱哥就是看孩子鞋帶散了,順手幫一下。”
好一個順手。
“羅晴店裏有一批貨是我們公司供的,我過來看看。”
我看着那個小男孩。
三四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
他穿着奧特曼短袖,衣服上貼着幼兒園發的小紅花。
他不怕生。
這時,孩子突然跑過去抱住鬱承舟的脖子。
“爸爸,我還要過六一。”
店裏安靜了。
排隊的大爺手裏拎着塑料袋。
袋口的鴨翅還在滴湯。
鬱承舟終於站起來。
他臉色很白。
“晚棠,你先帶知知回去。”
我笑了一下。
“回哪兒?”
他喉結滾了滾。
“回家。”
我低頭看女兒。
知知攥着我的手,眼睛睜得很大。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個男孩。
小聲問:“媽媽,他爲甚麼叫爸爸?”
我蹲下來,把她耳邊的碎髮別好。
“因爲他認錯人了。”
我說得很輕。
可店裏太安靜。
每個人都聽見了。
鬱承舟眼底閃過慌亂。
“知知,爸爸回去跟你解釋。”
女兒往我身後躲了躲。
她才六歲。
可小孩子只是小,不是傻。
她已經從大人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
我沒有砸店。
也沒有把昨晚那張照片甩到羅晴臉上。
我只是買了三根鴨脖。
二維碼掃了三次才掃上。
我拿起打包袋。
“羅老闆,還是老味道吧?”
她嘴脣發乾。
“是,是老味道。”
我點點頭。
“那就好,有些東西變了味,就賣不出去了。”
她臉一下紅了。
我牽着知知走出店門。
身後終於炸開了鍋。
“那孩子剛纔叫誰爸爸?”
“鬱先生不是住十二樓的嗎?他老婆孩子不是剛走?”
“哎喲,樓下這老闆娘平時一口一個嫂子喊得可親了。”
“這也太噁心了吧。”
電梯裏,知知一直沒說話。
她抱着那臺兒童相機。
粉色的,鏡頭旁貼着小兔子。
昨晚她把照片導進電腦時,還興奮的跳腳。
“媽媽你看,我拍得好不好!”
我一張張翻。
直到那張照片出現。
車窗沒關嚴。
兒童相機像素不高,可足夠清楚。
鬱承舟靠在駕駛座上。
羅晴坐在他腿上。
那個叫安安的男孩窩在他們中間,笑的露出小牙。
他們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我當時沒有哭。
只是把女兒抱起來,哄她去睡。
她睡前還問我:“媽媽,爸爸是不是也給那個弟弟買了六一禮物?”
我摸着她的頭。
“睡吧。”
她翻了個身。
“可是爸爸說,今年只給我買禮物。”
我坐在牀邊,坐到天亮。
現在電梯上行。
十二樓到了。
門開的一瞬間,知知忽然問我:
“媽媽,爸爸會不要我嗎?”
我手指一僵。
把她抱進懷裏。
“不會。”
我停了一下。
“媽媽會保護你。”
晚上九點,鬱承舟回來了。
他開門很輕,像怕吵醒誰。
我坐在客廳,電腦開着。
屏幕上正是那張照片。
他腳步停住。
我抬頭看他。
“有話就說吧。”
鬱承舟站在玄關。
過了很久,他說。
“晚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笑了。
所有被抓住的人,第一句話都差不多。
我把照片放大。
“那你告訴我,哪一部分不是我想的那樣?”
他閉了閉眼。
“我和羅晴,是以前認識。”
“孩子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
“他剛纔叫你爸爸。”
“他小,不懂事。”
“禮物上寫着爸爸媽媽送給安安。”
他臉色變了。
“你查我?”
我把相機放在桌上。
“你女兒拍的。”
鬱承舟不說話了。
客廳燈光落在他臉上。
我突然發現,這張我看了八年的臉,竟然很陌生。
他走過來。
“晚棠,我可以解釋。”
我把電腦合上。
“明天上午九點。”
他一愣。
“甚麼?”
“民政局門口。”
我看着他。
“帶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
他猛的抬頭。
“你要離婚?”
我沒說話。
他像聽見了甚麼荒唐事。
“就因爲一張照片?”
我盯着他。
“鬱承舟,你最好祈禱真的只有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