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啞娘甚麼時候走?”
兩天沒回家的祝懷安,一進門就沉聲質問。
“楠楠的媽媽今天回國,她不習慣住酒店。”
我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握緊了啞孃的手。
我從小死了爸媽,是啞娘拾荒把我養大。
結婚三年,這是她第一次來看我。
牛車轉汽車,汽車轉火車。
在路上倒騰了三天三夜纔到。
憑甚麼他小青梅的媽媽一來就要趕她走。
我剛要跟他理論,啞娘卻扯了扯我的衣角。
粗糙的手指爲我拂去眼角的淚。
又點着我的嘴角彎成了微笑的模樣。
她是想告訴我,孕婦不能哭。
趁我接了個電話,就一個人悄悄地走了。
我找遍整個別墅,只看到祝懷安親自動手爲沈青楠的媽媽收拾房間。
啞娘走了,我的心也被掏空了。
這麼大的家,既然容不下我的啞娘。
想必也容不下我了吧。
......
我追出去時,啞娘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腿腳不好,不可能走這麼快的。
我8歲那年貪玩掉進了獵人挖的陷阱裏,啞娘爲了救我踩到捕獸夾。
當場就血流如注,卻讓村民們無論如何也要先救我。
耽誤了救治時間,這些年走路一直不利索。
我到處尋找啞孃的身影。
遠遠看見她蹲在保安亭旁邊寫着甚麼。
我緩緩靠近,纔看清她一筆一劃喫力地寫着:
“不要喫生令,少喫剌子......”
啞娘沒讀過書,寫了一堆錯別字。
我卻看得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吧嗒吧嗒落在紙上,暈開了一個個錯字。
啞娘回過頭來見我在哭,拽起泛白的袖口就來幫我擦眼淚。
擦着擦着,她也開始哭。
比着手語跟我說,她沒生過孩子,只是養大了我,所以不知道懷孕應該注意甚麼。
她一直搖頭,說自己沒用,幫不上我的忙。
又指了指我的眼睛,讓我別哭。
可我卻哭得更兇了。
她開始笨拙地翻找起衣服口袋。
我知道她總是習慣把最珍貴的東西藏在貼身的口袋裏。
翻了一層又一層。
終於在最裏面那層縫着拉鍊的口袋裏翻出一本存摺。
我打開一看,整整108萬。
這三年我每個月都給她3萬塊,可她一分也沒用。
裏面還夾着我和她唯一的一張合照。
她把存摺塞進我手裏,又把合照珍而重之的放回荷包。
把我往家的方向推了又推。
我要送她她也不肯。
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蹣跚着一步步離我越來越遠。
再回到家時,祝懷安帶着阿姨忙前忙後地收拾着房間。
點了沈青楠指定的香薰,換了真絲牀單被罩。
做完這些後,用手指順着梳妝檯寸寸抹過。
見上面還粘着一根碎髮,一向冷淡的祝懷安罕見地發了火。
“怎麼做事的!?”
“這點小事也幹不好,乾脆和那個鄉下女人一起滾回去種地!”
一回頭,就看到我站在門口。
他的面色有一瞬間的尷尬,卻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啞娘走了?”
我沒吭聲,他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
“等你生了再把啞娘接來陪你坐月子好不好?”
“啞娘在鄉下生活慣了,她在這裏住得也不自在。”
內心湧起一陣陣酸澀。
在嫁給祝懷安後,啞娘一次也沒來看過我,總說怕給我丟人。
直到我懷孕了,她才提着兩筐土雞蛋揹着整整一麻袋自己種的菜送來給我。
打開門時,她的腰都被壓彎了。
祝懷安卻捂緊了鼻子,滿臉嫌棄。
“甚麼味道?”
啞娘侷促地比着手語,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祝懷安看也不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比比劃劃說甚麼呢?”
“這麼臭,趕緊扔到地下室去吧。”
啞娘面色尷尬,我的淚水也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祝懷安你甚麼意思?”
他卻始終冷着一張臉,反過來質問我。
“我說錯甚麼了?”
我還想再爭,啞娘卻擺了擺手。
摸着我的肚子,笑得滿臉皺紋。
我臉上陪着笑,心卻疼得像在滴血。
啞娘來了兩天,祝懷安也躲了兩天。
一回來,就要趕她走。
明明家裏多的是房間,卻連一處容身之地也不肯給她留。
我吸了吸鼻子,掀開他的手。
“不用了,不耽誤你們一家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