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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有一本反省本。
每次我讓妹妹受了委屈,她都會在上面寫一頁。
“今日大女兒沈知禾不夠包容,害小女兒雲芷驚哭,是我這個母親沒教好。”
她寫完,會在頁尾簽名,再把那本黑色封皮的本子鎖進書房最底層的抽屜。
家裏人都說,我媽爲了教我,連自己的臉面都不要了。
後來我再也不敢爭。
妹妹要我的房間,我搬。
妹妹要我的項鍊,我給。
直到顧家退婚那天,我才知道,那本反省本被人拍成照片,一頁一頁發給了顧庭深的母親。
我的訂婚宴取消了。
而沈雲芷拿着新的請柬樣稿,眼圈通紅地站在我門口。
“姐,顧阿姨說,我可能比你更適合顧家。”
......
顧家送訂婚請柬來的那天,禮服店的人正在家裏給我改裙腰。
米白色禮服鋪了半張沙發,裙襬邊緣有一圈暗紋,燈光壓下來,蘭草紋浮出細細的光。
那是外婆生前給我留的料子。
她說我名字裏有個禾字,蘭草紋安靜,不搶眼,但壓得住場面。
我站在落地鏡前,胳膊剛抬起來,房門就被人推開了。
沈雲芷扶着阿姨進來,身上披着一件淺灰色針織外套,臉色白得嚇人。
她看着我身上的禮服,目光停了很久。
“姐姐穿這個,真好看。”
設計師嘴快,笑着接了一句:“二小姐以後訂婚,也能定更漂亮的。”
沈雲芷嘴角那點笑一下淡了。
她低頭咳了兩聲,手指抓着袖口,聲音細得發虛。
“我這個身體,哪有姐姐這樣的福氣。”
屋裏沒人再說話。
我從鏡子裏看見她眼圈慢慢紅起來,胸口先繃了一下。
這種場面我太熟。
只要她紅眼,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到我身上。
好像我站在這裏,穿着自己的訂婚禮服,被她看見,就是一件傷人的事。
我媽溫秋從外面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她沒責怪我,只扶住沈雲芷,目光從我身上的禮服掃過去。
“先脫下來吧。”
設計師愣住:“溫太太,還有腰身沒收完。”
我媽淡聲道:“雲芷最近睡不好,看不得這些熱鬧。訂婚宴還有半個月,不急這一會。”
我沒說話。
小唐站在旁邊,急得抬頭看我。
那件禮服被一點點從我身上褪下去。
沈雲芷小聲開口:“媽,別因爲我耽誤姐姐,我回房間就是了。”
我媽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她妹妹,她當然會體諒。”
這話不是說給沈雲芷聽的。
我垂下眼,把身上的襯裙拉緊。
等沈雲芷被扶走,我媽也沒再看我,只吩咐阿姨把禮服先送去沈雲芷房間。
“藉藉喜氣,壓一壓她這幾天的噩夢。”
小唐忍不住往前一步:“太太,可那是知禾姐訂婚宴要穿的。”
阿姨立刻皺眉:“主家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我伸手按住小唐的袖子。
她眼睛紅了,嘴脣抿得死緊。
我知道她委屈。
可我更知道,若我此刻開口,我媽今晚一定又會去書房。
果然,禮服剛送走不到半個小時,阿姨就來敲我的門。
“大小姐,太太在書房。”
我站在書房門外,沒有進去。
門虛掩着。
我媽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反省本。
我媽低頭寫着,聲音不高。
“顧家訂婚宴在即,你本該更穩重。雲芷自小身體不好,你做姐姐的,何苦在她面前顯擺福氣。”
我想說,我沒有顯擺。
可話到嘴邊,卻發不出聲。
書房裏有淡淡的檀香味。
我六歲那年,也是在這間書房。
外婆送來一條項鍊和一盒蛋黃酥,沈雲芷哭着要那條項鍊,我沒給。
當天夜裏,她就發了高燒。
我媽在書房坐了一整晚,寫下第一頁反省。
“大女兒沈知禾年幼失教,爲一物傷妹妹之心,是我這個母親失責。”
從那以後,只要我犯錯,我媽就會把錯寫到紙上。
寫一次,她三天不好好喫飯。
寫兩次,我爸會冷着臉讓我去道歉。
家裏的阿姨和親戚也會繞着我說話,像我是甚麼隨時會傷人的東西。
我媽寫完,合上筆帽,在頁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溫秋。
她把那一頁壓進本子,轉身看我。
“知禾,媽不是怪你。媽只是怕你以後去了顧家,也這樣不懂體諒。”
我低頭應了聲。
“女兒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