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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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小唐在樓梯口等我,見我出來,急忙迎上來。

“知禾姐,禮服已經送到二小姐房間了。”

我抬頭看向走廊盡頭。

沈雲芷房間燈火明亮,造型師和阿姨進進出出,抱着我的禮服,動作比剛纔替我改裙腰還仔細。

顧家的訂婚請柬還放在我桌上。

紅紙很新,邊緣燙金。

我回房後,把它收進抽屜裏,鎖上。

小唐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低聲問:“你就不怕她們真把禮服留下?”

我手停在鎖釦上。

怕。

可我更怕我媽再寫一頁。

我從小就知道,那本反省本不能碰。

書房最底層抽屜有密碼鎖。

密碼只有我媽知道。

可抽屜打開時,我見過裏面厚厚一沓紙。

每一頁都有我的名字。

六歲那年,是項鍊。

八歲那年,是房間。

沈雲芷說她房間朝北,夜裏總咳嗽。我媽便問我,朝南那間能不能讓妹妹住幾個月。

我不敢說不能,只問了一句:“那我睡哪?”

當天晚上,我媽又去了書房。

她寫我“爲一間房心生怨氣,不知體諒妹妹病弱”。

我站在門口聽見那句,急忙進去認錯。

後來我搬去了樓梯旁邊那間小客房。

十歲那年,外婆替我請了一位外語家教。

沈雲芷聽說後,也想學。

可她身體弱,坐不了太久。老師多教我幾句,她就趴在桌上掉眼淚。

我媽寫下第二十九頁反省,說我“恃才傷人,讓妹妹自卑”。

家教後來被請去了沈雲芷房裏。

我再沒學完那門外語。

時間久了,我便不怎麼開口。

沈雲芷想要甚麼,我先看我媽的臉色。

她只要一垂眼,我就知道該讓。

這種日子過到二十四歲,顧家的訂婚宴終於近了。

我以爲自己快出去了。

訂婚不算逃命。

可那時我看着顧庭深送來的請柬,心裏還是松過一口氣。

或許顧家也有顧家的規矩。

可那規矩再多,至少不會再有一本反省本。

第二天早上,我去樓下喫早餐。

我媽靠在餐椅裏,臉色比昨晚更淡,手邊放着一杯沒喝完的藥。

我端起來,輕聲道:“媽,藥涼了,我讓阿姨換一杯。”

她沒接,只看着我。

“顧家要是知道你這些年性子有多擰,你說,還會不會這麼急着跟你訂婚?”

我手一顫,藥灑在指背上。

燙得發麻。

我媽像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又閉上眼。

“去看看雲芷。她昨晚做噩夢,喊了一夜你的名字。”

我端着藥杯站了片刻。

最後還是把杯子放回桌上,去了沈雲芷房間。

她正坐在化妝臺前,造型師替她試髮型。

我的禮服掛在衣架上。

白得刺眼。

沈雲芷見我進來,忙讓人把禮服收走。

“姐,我只是想看一眼,媽說借喜氣,不是真的要穿你的。”

她說這話時,手指卻還摸着裙襬那圈蘭草暗紋。

我看着她。

“看完了嗎?”

她怔了怔,眼眶很快泛紅。

“姐姐生氣了?”

我喉嚨發緊。

沒一會,我移開眼。

“沒有。”

她低下頭,像鬆了口氣,又像有些失望。

我轉身要走,她忽然輕聲開口。

“姐,顧家真的很好嗎?”

我停住。

沈雲芷從鏡子裏看我,眼裏有一點溼光。

“顧阿姨最重規矩,庭深哥也穩重。我要是有你這樣的福氣,媽就不用天天爲我擔心了。”

她聲音太輕,像只是一句羨慕。

可我後背慢慢冷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已經把手伸向了顧家的訂婚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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