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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小唐在樓梯口等我,見我出來,急忙迎上來。
“知禾姐,禮服已經送到二小姐房間了。”
我抬頭看向走廊盡頭。
沈雲芷房間燈火明亮,造型師和阿姨進進出出,抱着我的禮服,動作比剛纔替我改裙腰還仔細。
顧家的訂婚請柬還放在我桌上。
紅紙很新,邊緣燙金。
我回房後,把它收進抽屜裏,鎖上。
小唐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低聲問:“你就不怕她們真把禮服留下?”
我手停在鎖釦上。
怕。
可我更怕我媽再寫一頁。
我從小就知道,那本反省本不能碰。
書房最底層抽屜有密碼鎖。
密碼只有我媽知道。
可抽屜打開時,我見過裏面厚厚一沓紙。
每一頁都有我的名字。
六歲那年,是項鍊。
八歲那年,是房間。
沈雲芷說她房間朝北,夜裏總咳嗽。我媽便問我,朝南那間能不能讓妹妹住幾個月。
我不敢說不能,只問了一句:“那我睡哪?”
當天晚上,我媽又去了書房。
她寫我“爲一間房心生怨氣,不知體諒妹妹病弱”。
我站在門口聽見那句,急忙進去認錯。
後來我搬去了樓梯旁邊那間小客房。
十歲那年,外婆替我請了一位外語家教。
沈雲芷聽說後,也想學。
可她身體弱,坐不了太久。老師多教我幾句,她就趴在桌上掉眼淚。
我媽寫下第二十九頁反省,說我“恃才傷人,讓妹妹自卑”。
家教後來被請去了沈雲芷房裏。
我再沒學完那門外語。
時間久了,我便不怎麼開口。
沈雲芷想要甚麼,我先看我媽的臉色。
她只要一垂眼,我就知道該讓。
這種日子過到二十四歲,顧家的訂婚宴終於近了。
我以爲自己快出去了。
訂婚不算逃命。
可那時我看着顧庭深送來的請柬,心裏還是松過一口氣。
或許顧家也有顧家的規矩。
可那規矩再多,至少不會再有一本反省本。
第二天早上,我去樓下喫早餐。
我媽靠在餐椅裏,臉色比昨晚更淡,手邊放着一杯沒喝完的藥。
我端起來,輕聲道:“媽,藥涼了,我讓阿姨換一杯。”
她沒接,只看着我。
“顧家要是知道你這些年性子有多擰,你說,還會不會這麼急着跟你訂婚?”
我手一顫,藥灑在指背上。
燙得發麻。
我媽像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又閉上眼。
“去看看雲芷。她昨晚做噩夢,喊了一夜你的名字。”
我端着藥杯站了片刻。
最後還是把杯子放回桌上,去了沈雲芷房間。
她正坐在化妝臺前,造型師替她試髮型。
我的禮服掛在衣架上。
白得刺眼。
沈雲芷見我進來,忙讓人把禮服收走。
“姐,我只是想看一眼,媽說借喜氣,不是真的要穿你的。”
她說這話時,手指卻還摸着裙襬那圈蘭草暗紋。
我看着她。
“看完了嗎?”
她怔了怔,眼眶很快泛紅。
“姐姐生氣了?”
我喉嚨發緊。
沒一會,我移開眼。
“沒有。”
她低下頭,像鬆了口氣,又像有些失望。
我轉身要走,她忽然輕聲開口。
“姐,顧家真的很好嗎?”
我停住。
沈雲芷從鏡子裏看我,眼裏有一點溼光。
“顧阿姨最重規矩,庭深哥也穩重。我要是有你這樣的福氣,媽就不用天天爲我擔心了。”
她聲音太輕,像只是一句羨慕。
可我後背慢慢冷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已經把手伸向了顧家的訂婚請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