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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自幼以“剛直”聞名鄉里。
教習先生讚我日夜織布供兒讀書,慈母心腸。
兒子擰眉直言:“先生不必違心誇她,她織布不過是自己貪財罷了,滿身線頭、蓬頭垢面,實在丟人。”
我熬瞎了眼睛給他攢出趕考的盤纏,被族老罵不知避嫌,婦道人家插手銀錢之事。
他面色如鐵:“祖父教訓得是。女子當以貞靜爲德,母親拋頭露面與商賈議價,該抄《女戒》靜心。”
他考中舉人,十里八鄉喜氣洋洋,鄰居羨慕我日後進京享福。
他當衆辯駁呵斥。
“母親出身微賤、不通禮儀,如何配入京?屆時我入朝爲官,母親就留在老家,百年後兒子定備薄棺一口,葬於祖墳最偏處,以免污了清流名聲。”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雪,冷得發疼。
他卻一揖到底,鐵骨錚錚:“兒生平最恨曲意逢迎,句句發自肺腑。”
後來首輔大人下來考覈品行,傳喚學子問話。
兒子依舊挺身而立,直言不諱。
可這次,他卻是親手斷送了自己的人生。
......
首輔大人親臨縣學,點名要見那個名動江南的“直諫天才”。
傳令官先到了家裏,見我仍在織布,忍不住感慨。
“沈老夫人慈母心腸,令郎有如今的成就,離不開您的教導。”
我心中一暖,剛想回應,沈立從書房出來。
不偏不倚的擋在我的面前。
“大人說笑了。”
“家母出身寒微,不通禮教,終日與市井商賈議價。學生有今日成就,全靠自幼研讀聖賢書,與家母無關。”
我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
沈立瞥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學生不敢欺瞞大人。家母還曾因議價之事被族中長輩訓誡,至今未抄完《女戒》靜心。”
傳令官臉上的笑意頓住。
我扯出笑來解釋:“大人見諒,當年不過是起了一些誤會......”
“母親。”
沈立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訓誡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祖父當年教訓,句句是爲母親好。女子拋頭露面,本就於禮不合。”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三歲那年他爹病死,家產被奪,我迫不得已出門做工,被族老當街攔住罵“不知廉恥”。他站在族老身邊抿着脣不說話,看我的眼神透着恨意。
我總以爲他還小,長大了,自然能體諒我的難處。
沒料到,他是發自內心覺得我有錯。
我想起上個月替他收拾書箱,在箱底翻出一本泛黃的族議錄,上面工工整整謄抄着當年族老罵我的每一句話。
他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母親當以此爲鑑。
如今看來,他是故意留着給我看的。
見傳令官沒有言語,沈立忽然一揖到底:“大人容稟,學生方纔所言,實爲激勵母親向善,母親近日已大有長進,學生願以身家擔保——”
他抬起頭,眼神坦蕩。
“母親絕無不貞之事。”
一瞬間,我像是被誰惡狠狠的扇了巴掌般,難堪不已。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了。
他七歲那年開蒙,塾裏先生出了一道題,讓學童各寫一首詠母的詩。
別的孩子寫慈母手中線,寫誰言寸草心。
他寫:“家母市井婦,朝朝坐織機。孟母能斷機,吾母只謀衣。”
他說我是市井無知婦人,說我只知道織布縫衣。
我心裏發澀,又覺得他才七歲,只能笑着誇他寫得好。
十歲那年,鄰家婦人因早年喪夫,獨自養大三個孩子,常年穿打着補丁的衣裳,被鄉人敬稱爲節烈慈母。
沈立卻當衆揚聲說道:“守節乃是女子分內之事,何足稱道?”
“真正的節烈,當如列女傳所載,爲了不改嫁用刀割掉鼻子,跟隨丈夫跳崖殉情纔是!”
滿座譁然,沈立振振有詞:“我輩讀書人,豈能因人傷情而廢直言?”
自此,他直言不諱、剛正不阿的名聲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