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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慢慢長大,每出言傷我便以剛直自詡。
說母親不懂禮數,說母親市儈無趣,說母親刻薄算計。
每每我被他刺得說不出話,他就補上一句:“母親若因此不快,便是母親器量不足。”
十五歲他的生辰宴,我爲招待他的同窗好友忙的滿頭大汗,典當首飾做十菜八湯撐場面。
他卻爲了熱場子拿我取笑。
“我母親目不識丁,連女戒都要我教她讀。”
同窗們鬨笑。他站在笑聲裏,神情坦蕩極了。
他說我目不識丁,卻忘可他忘了那些爲他掙來天才之名的詩賦和策論,全是我一字一句教出來的。
他因爲跟不上教書先生的進度撕了書不肯去讀,是我一點點拼回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解釋含義。
他因爲詩句對仗不工整而發火摔碗筷,是我陪着他押韻,學習平仄。
可事成之後,他卻總是冷臉。
“是我天賦異稟,與你何干?”
“你教的那些酸臭至極,早已過時,反倒擾亂了我學習的思路!”
往事湧上心頭,我一點點的垂下眼簾。
傳令官眼神複雜的看我一眼,最終只是朝着沈立拱手道。
“請沈公子明日攜令慈前往府衙見首輔大人。”
沈立大喜過望,連連應允。
翌日一早,他換了一身素色直裰,出門瞧見我身上的粗布,眉頭微皺。
我不自然的扯了一下衣袖。
“母親,母親只有這一件沒有補丁......”
我的話沒說完,他不耐打斷。
“母親到了那裏少說話,別像昨日那般多嘴,壞了兒子的正事。”
他甩手走在前面。
府衙,首輔端坐堂上,左右各坐着兩位翰林院學士。
見到我們進來,首輔先是將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轉而纔對沈立和顏道。
“早聽聞沈舉人有縱世之才。你的《治河十策》寫得極有見地,你且當面說說,疏與堵如何權衡?”
沈立端正跪下。
“回大人,學生以爲治河之道,當以——”
他突然卡住了。
緊接着,臉色控制不住的浮現慌亂。
《治河十策》是三年前他在我指導下寫出來的。
基本上都是由我提供思路,他不過加以潤色。
他早已忘了內容。
沈立呼吸急促起來。
“學生以爲......治河......”
高堂上,兩位翰林學士互換了幾個眼神。
首輔好脾氣的一笑:“這篇的確有些久遠了,你記憶模糊也是正常。”
他又換了《論邊鎮屯田疏》:“這篇屯田策也是你所寫,其中糧草調度之數引據詳實,你且說說,邊鎮屯田之利弊各是甚麼?”
沈立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屯田之策,學生爛熟於心。”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重新變得洪亮。
“西北邊陲沃野千里,若屯田十萬頃,則軍糧自足,邊患自平,不出三年,胡人必望風而遁!”
他說得慷慨,手勢也大了起來。
其中一位翰林學士忍不住開口。
“十萬頃,你可知西北邊陲有多少可墾之地?屯一頃需糧種幾何、人力幾何?十萬頃屯出來,一年產糧夠多少兵馬支用?”
沈立張了張嘴。
“這個......西北可墾之地廣袤,至於兵馬支用——”
他額角又開始沁汗。
“學生以爲,只要屯田得法,自然糧草充足,不必拘泥於細數。”
那位翰林學士從案上拿起那篇《論邊鎮屯田疏》,翻到其中一頁,念出聲來。
“‘邊鎮可墾之地共計四萬三千頃,每頃需糧種兩石,屯兵三萬人可墾,一歲所產足支十萬兵馬三月之需。’沈舉人,這是你自己寫的吧?”
沈立臉色刷地白了。
“學生......學生......”
“你既然寫得出四萬三千頃,方纔怎麼又說十萬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