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後來他慢慢長大,每出言傷我便以剛直自詡。

說母親不懂禮數,說母親市儈無趣,說母親刻薄算計。

每每我被他刺得說不出話,他就補上一句:“母親若因此不快,便是母親器量不足。”

十五歲他的生辰宴,我爲招待他的同窗好友忙的滿頭大汗,典當首飾做十菜八湯撐場面。

他卻爲了熱場子拿我取笑。

“我母親目不識丁,連女戒都要我教她讀。”

同窗們鬨笑。他站在笑聲裏,神情坦蕩極了。

他說我目不識丁,卻忘可他忘了那些爲他掙來天才之名的詩賦和策論,全是我一字一句教出來的。

他因爲跟不上教書先生的進度撕了書不肯去讀,是我一點點拼回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解釋含義。

他因爲詩句對仗不工整而發火摔碗筷,是我陪着他押韻,學習平仄。

可事成之後,他卻總是冷臉。

“是我天賦異稟,與你何干?”

“你教的那些酸臭至極,早已過時,反倒擾亂了我學習的思路!”

往事湧上心頭,我一點點的垂下眼簾。

傳令官眼神複雜的看我一眼,最終只是朝着沈立拱手道。

“請沈公子明日攜令慈前往府衙見首輔大人。”

沈立大喜過望,連連應允。

翌日一早,他換了一身素色直裰,出門瞧見我身上的粗布,眉頭微皺。

我不自然的扯了一下衣袖。

“母親,母親只有這一件沒有補丁......”

我的話沒說完,他不耐打斷。

“母親到了那裏少說話,別像昨日那般多嘴,壞了兒子的正事。”

他甩手走在前面。

府衙,首輔端坐堂上,左右各坐着兩位翰林院學士。

見到我們進來,首輔先是將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轉而纔對沈立和顏道。

“早聽聞沈舉人有縱世之才。你的《治河十策》寫得極有見地,你且當面說說,疏與堵如何權衡?”

沈立端正跪下。

“回大人,學生以爲治河之道,當以——”

他突然卡住了。

緊接着,臉色控制不住的浮現慌亂。

《治河十策》是三年前他在我指導下寫出來的。

基本上都是由我提供思路,他不過加以潤色。

他早已忘了內容。

沈立呼吸急促起來。

“學生以爲......治河......”

高堂上,兩位翰林學士互換了幾個眼神。

首輔好脾氣的一笑:“這篇的確有些久遠了,你記憶模糊也是正常。”

他又換了《論邊鎮屯田疏》:“這篇屯田策也是你所寫,其中糧草調度之數引據詳實,你且說說,邊鎮屯田之利弊各是甚麼?”

沈立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屯田之策,學生爛熟於心。”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重新變得洪亮。

“西北邊陲沃野千里,若屯田十萬頃,則軍糧自足,邊患自平,不出三年,胡人必望風而遁!”

他說得慷慨,手勢也大了起來。

其中一位翰林學士忍不住開口。

“十萬頃,你可知西北邊陲有多少可墾之地?屯一頃需糧種幾何、人力幾何?十萬頃屯出來,一年產糧夠多少兵馬支用?”

沈立張了張嘴。

“這個......西北可墾之地廣袤,至於兵馬支用——”

他額角又開始沁汗。

“學生以爲,只要屯田得法,自然糧草充足,不必拘泥於細數。”

那位翰林學士從案上拿起那篇《論邊鎮屯田疏》,翻到其中一頁,念出聲來。

“‘邊鎮可墾之地共計四萬三千頃,每頃需糧種兩石,屯兵三萬人可墾,一歲所產足支十萬兵馬三月之需。’沈舉人,這是你自己寫的吧?”

沈立臉色刷地白了。

“學生......學生......”

“你既然寫得出四萬三千頃,方纔怎麼又說十萬頃?”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