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陪陸司澈在景德鎮死磕的第五年,我落了滿手燙疤和終身風溼,終於試出了失傳的“天青釉”。
可發佈會前夕,他卻把主創名字改成了剛來三個月的學妹。
失望之餘,我提出拆夥。
他沒有半分愧疚,反倒滿眼失望地指責我。
“青禾,能不能別這麼計較?你只會死記配方,燒出的東西匠氣太重,毫無靈氣!只有小雅的名氣才能讓這個作品大放異彩。”
“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去鎮尾廢窯找那個瞎眼老頭,跟他學學怎麼看火候,好好反省一下!”
原來五年的通宵達旦,不如葉雅的名氣。
我沒有鬧,提着行李去了鎮尾的廢棄土柴窯。
推開滿是草木灰的破門,瞎眼老頭正隨意用火鉗夾出一隻剛出爐的茶盞。
“雨過天青雲破處。”
釉色瑩潤如玉,竟比陸司澈捧在手心的那個半成品,要完美萬倍。
還沒等我從震驚中回神,瞎眼老頭精準地“看”向我。
“天青釉的方子寫得不錯,可惜陸家那小子是個有眼無珠的廢物。”
......
“方子是我寫的。”
我看着那隻瑩潤如玉的茶盞,聲音很輕。
“但他覺得,我燒出來的東西毫無靈氣。”
瞎眼老頭握着火鉗的手頓了一下。
“靈氣?”
他冷笑出聲,將茶盞隨意地擱在滿是草木灰的磚臺上。
“他懂個屁的靈氣。這火候,差一分就成了廢土。”
老頭空洞的眼窩轉向我這邊。
“泥料是有脾氣的,你用死規矩壓它,它就死給你看。”
我低頭看了眼。
指關節粗大變形,幾道燙疤顏色發白,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洗不掉的泥垢。
恍惚間想到八年前,這雙手還白淨纖細的時候。
那天我獨自蹲在角落,對着一個塌了腰的陶罐掉眼淚。
那是我熬了七天七夜的心血,進窯前還好好的,一出窯就裂了。
“哭甚麼。”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陸司澈蹲下來,撿起那塊碎片,對着光看了看。
“你這泥料目數不對,收縮比沒算準。”
我抹掉眼淚抬頭,說話的竟是我們專業的傳奇學長,陸司澈。
他從口袋裏掏出筆,在我草稿本的背面寫下一串配方。
“按這個比例調,下次就不會裂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燒窯這件事背後,藏着這麼多門道。
後來,他成了我的師哥;再後來,成了我整個青春。
我跟着他,從美院的實驗室一路追到景德鎮這座溼冷的小城。
他說他想復原失傳的天青釉,那是宋徽宗夢裏的顏色。
我說,那我陪你一起找。
兜裏的手機連續震動。
我摸出手機點開微信,陸司澈發來三條語音。
背景音是高級法餐廳裏悠揚的鋼琴曲,還夾雜着刀叉碰撞的清脆聲。
“青禾,小雅今天初稿成了,我帶她慶祝一下。”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理智,彷彿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工作。
“你那個房間,我讓小雅先搬進去當畫室了。她的靈感需要安靜的環境。”
“你的行李我打包放在了走廊。你那幾本破筆記別到處亂扔,保潔阿姨差點當廢紙賣了,以後自己的東西自己收好。”
屏幕上緊接着跳出葉雅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陸司澈正低頭替她切着牛排。
他袖口捲起,露出那塊我攢了半年錢給他買的百達翡麗。
葉雅配文:“謝謝師哥的鼓勵,我會好好保護你的心血。”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陸司澈的對話框。
按住語音鍵。
“好。行李既然打包好了,那辛苦你幫我寄到鎮尾廢窯來吧。”
消息剛發出去,陸司澈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我按下接聽。
“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這房子,我讓你做了那麼多年女主人,小雅只是借住一晚,有必要生氣嗎?
“我沒鬧脾氣。”
我看着面前跳躍的窯火,覺得有些烤人。
“我成全你們。”
電話那頭停滯了兩秒。
“夏青禾,你總是這樣,遇到點事就喜歡上綱上線。”
“這五年我養着你,護着你,你連最基本的大局觀都沒有嗎?”
“小雅的父親能給工作室拉來一千萬的投資,這筆錢能救命,你懂不懂?”
我靠在滿是灰塵的窯磚上,安靜地聽着。
五年前,他的窯口發生重大事故,面臨破產甚至入獄的絕境。
我高利貸簽了賣身契,夜以繼日在黑窯打工還債。
可當我累倒從醫院醒來,看到的卻是他責怪的眼神。
“葉雅求父親拉投資給我救命,你躲着我不接電話就算了,還把自己玩累倒了。”
“夏青禾,你......”
他沒說完,但我臉色瞬間煞白。
“我懂。”
“所以,祝你們合作愉快。”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將他拉進了黑名單。
老頭敲了敲窯磚。
“沒用的話聽完了?過來學點有用的。”
“眼睛會騙人,配方會騙人,男人更會騙人。”
“但火不會。”
我閉上眼睛,耳邊只有松柴爆裂的劈啪聲,和風捲過窯口的呼嘯聲。
高溫炙烤着臉頰,汗水順着下巴滴落,砸在滾燙的泥地上蒸發成白氣。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力量。
將我心裏最後一點關於陸司澈的雜念,燒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