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鎮尾的廢窯裏待了整整半個月,沒離開過火膛半步,也沒再看過一眼手機。
直到這個月的還款日。
一羣穿着破舊夾克的男人踹開了廢窯虛掩的木門。
爲首的光頭手裏拎着一根生鏽的鐵棍。
“夏青禾,長本事了啊,敢躲債?”
光頭一腳踹翻了我在角落裏剛捏好的十幾只泥胚。
我護在瞎眼老頭身前,手心裏全是冷汗。
“這個月工作室的賬還沒結,寬限我三天。”
“寬限?”
光頭冷笑一聲,鐵棍敲在磚牆上,震落一層灰。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拖到門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的紙甩在我臉上。
那是我籤的死契,末尾用紅筆重圈出一行小字。
“看清楚了,逾期不還,以器官抵償。”
“我們老大最近正缺一個S源。”
光頭用鐵棍挑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
“三天後再湊不齊這個月的錢,就別怪我們直接送你上手術檯。”
“你這身子骨,配型說不定還挺合適。”
他抬手,一把大刀深深劈進牆裏。
“敢拖欠,就讓你在手術檯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說完,就陰狠一笑,帶着人離開。
我蹲下身,看着滿地摔爛的泥胚,手心裏的冷汗還沒幹透。
兜裏的手機亮起。
美院的同學羣裏,陸司澈發了一個兩萬塊的大紅包。
【感謝小雅給工作室拉來的投資,終於度過五週年的難關了。】
羣裏接連跳出消息。
【陸哥牛逼!】
【小雅師妹也是咱們的福星啊!】
【五年了,陸哥終於熬出頭了,天青釉一發布絕對震驚陶協。】
葉雅發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都是師哥教得好,我只是做了點微小的工作。】
有人突然在羣裏艾特我。
【青禾呢?怎麼沒見她出來領紅包?她不是一直跟着陸哥嗎?】
羣裏安靜了幾秒。
陸司澈的頭像跳動了一下。
【和我鬧脾氣呢,不知道自己去哪躲債了。】
【我盡力幫她了,但人總要學會獨立。】
【她做事目光短淺,我怕她犯下大錯不讓她衝動,結果就賭氣走了。】
【你們,知道她去哪了嗎?】
葉雅緊跟着回覆。
【大家別怪青禾姐。】
【她可能只是覺得我搶了她的功勞,心裏不舒服。】
羣裏的風向瞬間變了。
【夏青禾也太不懂事了,陸哥養了她五年,她還不知足?】
【就是,要不是小雅拉來投資,工作室早完了,她有甚麼好爭的。】
【平時裝清高,關鍵時刻掉鏈子。】
【趕緊把她踢出羣吧,晦氣。】
我看着手機屏幕。
凍僵的手指連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水滴落在屏幕上,暈開了陸司澈那句“我盡力幫她了”的話。
他盡力幫我了。
五年前,他窯口炸爐,欠下七百萬鉅債,把繩子掛在工作室房樑上。
我連夜跑去黑市簽了高利貸,拿回了那筆救命錢。
我騙他是我爸媽留下的老房子拆遷款。
這五年,我白天在工作室幫他調配方,晚上去黑窯搬泥料做苦力。
爲了還高昂的利息,我甚至去地下診所試那些沒有批號的新藥。
我的手關節已經明顯畸形,免疫系統嚴重受損。
而他,拿着我拿命換來的錢給葉雅買名牌包,在高級餐廳切牛排。
提到我,永遠只有各種不好。
羣裏這些人曾喝過我熬的湯,拿過我改的圖紙,現在全成了正義使者。
我把手機倒扣在地上。
低頭繼續洗盤子。
手背上的凍瘡破裂,血水混進冰水,暈出淺淺的紅。
要去哪我不知道。
但我想,再也不會去陸司澈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