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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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喬遷那天,父親挑着兩筐剛摘的菜,轉了三趟公交來暖房。

怕弄髒電梯,他扛着五十多斤菜,一口氣爬上十六樓。

我開門時,他滿頭汗,褲腳沾着泥,小心地笑。

“知寧,爸種的番茄甜。知道小霍胃不好,還摘了嫩豆角。”

我剛要接扁擔,霍聞硯從客廳出來。

他正陪許恩慈參觀新房。

看見父親腳邊的菜筐,他眉頭一下皺起。

“髒死了,這裏不是你鎮上的菜市場。”

父親臉上的笑僵住。

手扶着扁擔,不知該放,還是該重新挑起來。

霍聞硯抽出幾張鈔票扔在玄關櫃上。

“想要錢直說,別拎兩筐爛菜來打秋風。”

“知寧能進大廠是她運氣好,不代表你們紀家也能改命。”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父親低頭看那幾張錢,背一點點彎下去。

“不是要錢,爸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霍聞硯掃了眼他沾泥的褲腳,聲音更冷。

“拿出去,別把恩慈的鞋弄髒。”

許恩慈往後退了一步,輕聲說:“聞硯,別這麼說,叔叔也是好心。”

父親重新挑起菜筐,轉身下樓。

走得很慢,肩膀被扁擔壓得一沉一沉。

我站在門口,看着霍聞硯熟練地彎腰替許恩慈遞上她的專屬拖鞋。

忽然就笑了。

原來這裏,從來沒給我留位置。

既然這樣,這個家,我不要了。

......

我追到樓梯間時,父親已經下到十四樓。

“爸。”我開口喊他。

他先扶穩扁擔,纔回頭衝我笑。

“知寧,沒事。”

他喘得急,衣領溼了一片。

“爸剛纔沒注意,把泥帶進去了,你回頭跟小霍說一聲,別讓他生氣。”

我伸手去接扁擔,他躲了一下。

“我來,這個重。”

我眼眶發酸。

“知道重,還自己扛上十六樓?”

他低下頭,像做錯了事。

“電梯那麼幹淨,爸怕菜筐蹭到人家。”

“爸,那是我家。”

他愣了愣,很快又笑。

“是你和小霍的家。”

“聽爸的,你以後一定要在京市落腳,爸不能給你添亂。”

我忽然說不出話。

其實今天的喬遷宴,我也是早上才知道完整名單。

霍聞硯發來的名單裏,許恩慈排在第一位。

我問:“她也來?”

霍聞硯說:“軟裝是恩慈幫忙看的,她當然該來。”

許恩慈和霍聞硯從小一起長大,兩家住同一個別墅區。

她漂亮,家世好,工作掛在自家公司下面,卻永遠被霍聞硯的圈子稱作“最合適的人”。

我到新房時才發現,客廳的畫換了,玄關的花也換了。

連我和父親在清北門口的合照,都被倒扣在抽屜裏。

許恩慈站在客廳中央,拿着軟尺和師傅確認窗簾尺寸。

她看見我,笑得溫和。

“知寧,那張照片我先收起來了。”

“今天來的都是聞硯公司和家裏圈子的朋友,玄關還是正式一點好。”

她說得溫和,卻沒有問過我一句。

霍聞硯沒覺得哪裏不對,只說:“恩慈眼光好。”

我那時已經不舒服。

因爲京市人才落戶材料還差霍家配合確認。

也因爲霍聞硯說,等城市大腦項目評審結束,我就能進瀚雲核心崗。

那個項目,我熬了三個月。

我以爲再忍一忍,總能站穩。

直到父親挑着菜站在門口,霍聞硯把錢扔給他。

樓上傳來霍聞硯的聲音。

“紀知寧,你還要搞多久?”

父親立刻直起腰。

“小霍,不好意思啊,是我不該來。”

霍聞硯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今天來的都是重要客人,你讓叔叔挑兩筐菜上來,像甚麼樣子?”

我氣得手指發抖。

“我爸坐了幾個小時車來,至少讓他喝口水吧。”

霍聞硯皺眉。

“知寧,你能不能看場合?”

“人才中心材料還沒走完,我媽本來就覺得你家情況複雜,你現在非得因爲這點小事鬧得這麼難看?”

父親臉色一白。

許恩慈也從門口走出來。

“叔叔,要不您今天先回去吧。”

“聞硯確實不方便招待您。改天我幫知寧安排一個正式點的時間。”

我猛地看向她。

“我爸來看我,需要提前跟你約?”

許恩慈淡淡笑了。

“知寧,我只是提醒你,越是想進一個新的圈子,越要懂得分場合。”

“否則別人說起來,難看的也是你。”

霍聞硯沉下臉。

“恩慈是好意,你別見誰都刺。”

父親連忙擺手。

“知寧,別吵。爸回去,爸這就回去。”

他說着重新挑起菜筐。

扁擔壓上肩的瞬間,他身子明顯晃了一下。

我急忙扶住他。

“爸!”

他咳了一聲,彎腰扶牆,臉白得嚇人。

“爸,菜放這兒,別挑了。”

他小聲說:“知寧,聽話。”

“京市戶口快下來了,你不能因爲爸毀了。”

我看着他被扁擔壓彎的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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