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爹孃屍骨未寒那年,我在麥地裏撿到了沈渡雲。
他渾身是血,只剩一口氣。
我本不想救,可那隻總愛啄人的蘆花雞,
偏偏圍着他打轉,死活不肯走。
我咬牙揹他回家,耗光積蓄抓藥,守了整整一個月。
他醒來那日,沒道謝,開口便是成親。
我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俊美的臉晃了神。
片刻後,我攥着衣角問:“......真的結親?”
“假的。”他神色淡漠,“不會有肌膚之親,我的情劫罷了。”
“劫渡完,我便要回仙界。”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娶我師妹。”
......
沈渡雲見我神色黯然,忽然抬手掐訣。
一道金光閃過,我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場景。
飛昇那日,我哭着鬧着要跟他去天上。
大黃和二花追着我狂奔,卻被一劍穿心。
我在仙界孤零零活了百年,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幻象散去,我跌坐在地,渾身發抖。
“看到了嗎?”沈渡雲的聲音冰冷,“這就是強求的結局。”
“姻緣雖是定好的,但可以改。”
“你只需配合我演完這場戲,我保你平安終老。”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願意。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既然姻緣已定,我說甚麼都是徒勞。
不如配合,給自己挑個好結局。
我抬頭看着他:“好,我不會越界。”
沈渡雲滿意地點頭,又在我心口施了一道禁制。
“這是防你動心的,若你對我有情,便會重溫剛纔的畫面。”
我顫抖着起身,轉身去喂大黃和二花。
我爹孃走的時候,甚麼都沒留下。
只剩一隻黃狗和一隻蘆花雞。
是我爹孃從集上撿的。
爹孃走的那天,大黃守在他牀前三天三夜不喫不喝。
二花不再下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它們是我的家人。
可沈渡雲卻不理解。
自他醒後,總是對大黃和二花橫眉冷對。
說它們身上有凡間濁氣,會污了他的仙體。
每次大黃搖着尾巴想靠近他,他都會皺眉避開。
彷彿沾上狗毛就會影響修行。
二花在院子裏踱步覓食,他也要嫌棄地撣撣衣袖。
說雞糞的味道讓他無法靜心打坐。
但他也有心情好的時候。
偶爾會扔給我兩顆丹藥。
說是仙門弟子修煉的靈藥,凡人吃了能延年益壽。
我接過來,轉手塞進大黃嘴裏。
沈渡雲看到了,嗤笑一聲。
“你知不知道這丹藥放在凡間,一顆就夠你換十畝良田。”
“不知道。”
“不知道就罷了。”他重新閉上眼睛打坐,“不識貨的凡婦。”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二花湊過來啄我的褲腳,我把另一顆丹藥掰碎了餵給它。
大黃喫完丹藥舔我的手,尾巴快要搖上天。
我看着它們,覺得十畝良田也沒甚麼好換的。
我和沈渡雲成婚沒有辦婚禮。
他說,凡間的規矩不配用在仙界的人身上。
我不懂甚麼仙界凡間,但他既然說了,我便不辦。
村裏的嬸子們替我可惜。
說撿了個那麼俊的男人回來,卻連桌酒席都不擺。
我只是笑。
沈渡雲俊不俊,跟我沒甚麼關係。
我只想和大黃二花好好地過日子。
婚後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
沈渡雲坐在院子裏打坐,從日出到日落,紋絲不動。
我洗衣做飯,餵雞遛狗,去後山採茶,去鎮上趕集。
日子一天天過,禁制從未觸發。
因爲我真的一點都沒有動心。
直到那個雨夜。
雷聲轟鳴,我縮在炕角發抖。
爹孃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雷雨夜。
沈渡雲推門進來,渾身溼透。
“怕打雷?”
我咬着脣點頭。
他在我身邊坐下,掌心凝出一團暖光。
“睡吧,我守着。”
那一夜,雷聲依舊,我卻睡得格外安穩。
清晨醒來,見他靠在牆邊,眼下泛青。
我心口一暖,禁制驟然發作。
飛昇、慘死、孤寂百年的畫面歷歷在目。
我猛地清醒,一把推開他。
沈渡雲怔了怔,眼底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就這麼討厭我?”
“不是討厭。”我起身穿衣,“是怕死。”
他沉默片刻,推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