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婆婆六十大壽,老公說要辦得風光。
可回到老家,大伯子在划拳,侄女在拿手機直播,
公公坐上首,正跟人講他當年的事蹟。
壽星呢?
我拎着給婆婆買的新衣服,挨個屋找了一圈。
最後在竈屋看見她。
一個人守着四口大鍋,竈臺上擺着二十幾個盤子等着裝。
她後背的衣裳全溼透了,貼在脊樑骨上。
"媽,外面那麼多人,沒人幫您?"
她拿袖子擦了把臉:
"請的廚子臨時有事來不了。"
我把火關了。
她急了:"別,蒸肉還差十分鐘。"
我把她拽到前廳,對着滿院人喊:
"今天誰過生日?"
沒人應聲。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做頓飯咋了?以前哪年不是她做的?"
我老公從人堆裏擠出來,賠笑着把我拉到一邊:
"你剛嫁進來別不懂規矩,媽這輩子就是個勞碌命。"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覺得他無比陌生。
......
“溫歲寧,今天這麼多親戚在,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鬧?”
靳祈舟的語氣裏多了一絲縱容的無奈。
像在哄一個不識大體的孩子。
我沒看他,轉頭看向堂屋。
公公靳廣德正端着滿滿一杯白酒,
唾沫橫飛地講他當年在村裏當大隊長的威風史。
大伯子靳耀祖一隻腳踩在長條凳上,扯着破鑼嗓子跟人划拳。
十二歲的侄女靳思琪舉着手機,把鏡頭對準桌上的大魚大肉。
“謝謝大哥送的遊艇!喜歡主播的點點關注啊!”
她嬌滴滴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裏顯得尤爲刺耳。
滿院子二十幾桌人,杯盤狼藉,歡聲笑語。
沒人在意今天是誰過生日。
婆婆劉金桂又從後院進來了。
她手裏端着一個豁了口的黑鐵盆,裏面是剛炸好的酥肉。
她低着頭,佝僂着腰,從熱鬧的人羣縫隙裏小心翼翼地擠過去。
有人碰了她一下,熱油晃出來,濺在她的手背上。
她瑟縮了一下,連一聲痛呼都沒敢發出。
只是把鐵盆護得更緊,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把肉放在最邊上的桌子上。
然後轉身,又往那間煙熏火燎的竈屋縮。
我看着她那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的舊褂子。
眼前的畫面突然開始扭曲、重疊。
八年前。
大年三十。
也是這樣濃重的油煙味,也是這樣高朋滿座的一大家子人。
我媽蘇婉芸在那個狹窄的廚房裏連軸轉了六個小時。
外面的圓桌上,我爸溫兆林正和幾個叔伯推杯換盞。
我端着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出去,正好聽到溫兆林的聲音。
“女人嘛,一天到晚在家裏閒着,做頓飯怎麼了?”
他點了一根菸,吐出一口青白色的菸圈。
“她也就是這點用處了,離了我,她連飯都喫不上。”
叔伯們鬨堂大笑。
廚房裏,我媽背對着門,正在洗那口怎麼也洗不乾淨的鐵鍋。
她的肩膀很瘦,毛衣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那天晚上,她因爲嚴重的低血糖,直直地暈倒在廚房冰冷的地磚上。
額頭磕在竈臺的邊緣,破了一個大口子。
溫兆林聽到動靜,端着酒杯走過去,只低頭看了一眼。
“大過年的,裝甚麼死?真晦氣。”
他用穿着皮鞋的腳,踢了踢我媽垂在地上的手。
轉身又回了酒桌。
“發甚麼愣?”
靳祈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他順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放鬆下來。
“媽做菜好喫,大家都愛喫她做的。這是她的一份心意,她自己高興。”
心意。
高興。
我看着眼前這個穿着高定西裝、衣冠楚楚的男人。
胃裏突然翻江倒海,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你覺得她現在很高興?”我問。
“不然呢?”靳祈舟笑了笑,試圖再次來拉我的手。
“好了,你也別在這站着了。”
他下巴朝着廚房的方向揚了揚。
“去幫媽把剩下的兩個湯端上來,大伯他們那桌都催了好幾次了。”
他安排得那麼自然。
理所當然地把他母親的血汗踩在腳下。
現在,又要拉着我一起,踩進那個爲女人量身定製的泥潭。
“要去你自己去。”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
靳祈舟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壓低聲音,眼神裏帶上了一貫的審視和警告。
“溫歲寧,你是不是有甚麼毛病?”
他看了看周圍,確定沒人注意我們,才繼續開口。
“我媽自己都不覺得委屈,你在這充甚麼好人?”
“我說了,她就是這個命。你別把你在城裏那些嬌滴滴的大小姐脾氣帶回老家。”
大小姐脾氣。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戀愛三年,結婚一年。
我一直以爲他跟溫兆林不一樣。
他會在下雨時給我撐傘,會在我痛經時給我熬紅糖水。
結婚前,他曾摸着我的頭髮,眼神深情得能溺死人。
“歲寧,以後我絕不讓你像你媽那樣辛苦。”
原來,他不是心疼我媽。
他只是覺得,他不需要自己動手,就會有一個像我媽一樣的女人,來伺候他一輩子。
而在他心裏,他媽,或者我,天生就該是那個在竈臺前流汗的人。
“怎麼還不端湯啊!”
堂屋裏,靳廣德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大聲吼道。
“劉金桂!死哪去了!沒看到酒沒了嗎!”
廚房裏傳來“哐當”一聲響。
像是鐵勺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繞過靳祈舟,大步往廚房走。
靳祈舟在後面喊了我一聲。
“你去幹甚麼!回來!”
我沒理他,一把推開廚房那扇油膩的木門。
濃烈的油煙味夾雜着焦糊味,嗆得我直咳嗽。
婆婆正蹲在地上,徒手去抓那些從破袋子裏滾落的生花生米。
她那件我剛纔硬套在她身上的酒紅色暗花新外套,此時沾滿了竈灰和白色的麪粉。
連袖口都被火苗燎黑了一小塊。
“媽。”
我走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抖得厲害。
“你別管我,別管我。”
她急促地想要甩開我,聲音壓得很低。
“你爸要生氣了,我得趕緊把花生炸了給他下酒......”
她不敢抬頭看我,聲音裏全是長期被打壓出的本能恐懼。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讓她繼續去撿那些沾了泥的花生。
“今天是你六十大壽!”
我看着她,眼眶發熱。
“那又咋樣?”
她終於抬起頭。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渾濁的眼睛裏蓄滿淚水,卻硬生生地憋着不敢落下。
“女人結了婚,哪有甚麼自己的日子。”
她用沾滿灰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熬着吧,熬着熬着,一輩子就到頭了。”
這句話。
我媽也說過。
在那個被溫兆林打出鼻血,卻還是拿涼水拍了拍臉,去給他熬醒酒湯的深夜。
她摸着我的頭,也是這樣絕望又麻木地說:
“熬着吧,歲寧,女人都是這麼熬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