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偏不熬。”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逼仄的竈屋裏響起。
冷得像摻了冰渣。
我手上用力,硬生生把劉金桂從地上拽了起來。
她嚇壞了,拼命往回縮。
“歲寧,你幹啥!外面都是長輩!”
“長輩又怎麼了?長輩就能把你當牲口使?”
我不管她的掙扎,拉着她往外走。
門剛被拉開,迎面撞上走過來的靳祈舟。
他臉色鐵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拽得踉踉蹌蹌的劉金桂。
“溫歲寧,你瘋夠了沒有?”
他一步跨進來,反手關上廚房的門。
隔絕了外面喧鬧的人聲。
“媽,您先炸花生,爸在那邊催了。”
靳祈舟越過我,對劉金桂說道。
語氣溫和,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劉金桂像得了大赦,用力甩開我的手。
“對對,我得炸花生,你爸脾氣不好。”
她重新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攏地上那些沾着泥土的花生米。
靳祈舟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滿意了?”
他理了理袖口。
“我早就說過,你不要把你的那套受害者心理強加在別人身上。”
“我們家很好,我媽也很好。”
“是你自己有病。”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句話。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都凍結了。
四年前。
市第一醫院的病房走廊。
空氣裏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拿着繳費單,站在溫兆林面前。
“爸,我媽需要做手術,醫生說不能再拖了。”
溫兆林正拿着手機跟人語音聊天,聲音黏膩。
聽到我的話,他不耐煩地掛斷語音。
“做甚麼手術?醫生都是騙錢的!”
“她那點破毛病,喫點藥就行了。家裏哪有錢給她敗?”
他把繳費單揉成一團,砸在我臉上。
我紅着眼去撿。
“可是你昨天剛給那個女人買了一個兩萬的包!”
溫兆林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老子賺的錢,老子想給誰花就給誰花!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靳祈舟就是在那時候趕到的。
他拉住了即將再次動手的溫兆林,賠着笑臉說盡了好話。
然後,他把我拉到樓梯間。
我以爲他會抱住我,會爲我擦眼淚。
但他只是遞給我一張紙巾。
“長輩的決定我們干預不了。”
他語氣溫和冷靜。
“你爸也有他的難處,你別讓你爸在醫院裏難堪。”
“歲寧,你得懂事一點。”
那時,我以爲他是出於對長輩的禮貌。
直到今天,我看着他在這間竈屋裏,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眼神看着我。
我才明白。
他根本不是禮貌。
他只是打心眼裏認同溫兆林的做法。
在他看來,女人的命,本來就沒那麼金貴。
“你放屁。”
我盯着靳祈舟的眼睛,吐出這三個字。
靳祈舟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到底想幹甚麼?”
“今天這頓飯,她不做了。”我指着劉金桂。
劉金桂嚇得連連擺手。
“不不,歲寧,馬上就好了,就剩最後兩個菜了。”
她一邊說,一邊急急忙忙地把花生米倒進熱油鍋裏。
油鍋裏還有沒控乾的水分。
“呲啦”一聲巨響。
滾燙的油點子四下飛濺。
“啊!”
劉金桂慘叫一聲,捂住了臉。
我立刻衝過去,拉開她的手。
她的左臉頰上,赫然出現了兩三個蠶豆大小的亮泡,周圍紅腫一片。
靳祈舟也皺了皺眉。
“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沒有上前查看傷勢,只是退後了一步,避開竈臺的油煙。
“去拿涼水衝一下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
就像那只是被蚊子咬了一口。
我推開靳祈舟,拉着劉金桂走到水缸邊,用瓢舀起涼水往她臉上澆。
劉金桂疼得直吸冷氣,卻還惦記着鍋裏的花生。
“鍋......鍋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我忍不住吼道。
堂屋的門在這個時候被猛地推開。
大嫂李翠鳳磕着瓜子走進來,翻了個大白眼。
“喲,這弟媳婦好大的威風啊,對婆婆大呼小叫的。”
她吐掉瓜子皮,陰陽怪氣地笑了笑。
“不知道的,還以爲這靳家是你當家呢。”
靳思琪也跟着鑽了進來,舉着手機鏡頭對準我們。
“家人們看看,這就是城裏來的嬸嬸,脾氣可大啦!”
靳祈舟走過去,摸了摸靳思琪的頭。
“別鬧,嬸嬸今天心情不好。”
他轉過頭看向我,眼神冷漠。
“溫歲寧,你把氣氛搞成這樣,大家都下不來臺。”
“現在,立刻出去,跟我爸道個歉。”
“說你剛纔是不懂事。”
他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我拿毛巾給劉金桂擦臉的動作停住了。
我轉過身,看着站在一起的靳家人。
他們表情各異,有嘲諷,有看戲,有不耐煩。
唯獨沒有對一個滿臉燙傷、勞作了一整天的老人的關心。
“讓我去道歉?”
我怒極反笑。
“行啊。”
我扔下毛巾,大步走出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