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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枝彎腰撿起那張房卡，臉上的歉意恰到好處。
“哎呀，我說錯話了。黎小姐，你別介意，都是過去的事了。”
她說着，目光輕輕掃過季斯年。
季斯年沒看她，也沒看我，低頭點了一根菸。
我沒接她手裏的卡片，只是從包裏抽出五百塊。
然後走到季斯年面前，塞進他外套口袋裏。
季斯年夾着煙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我。
“你甚麼意思？”
我冷笑一聲：
“字面意思，這地方太有紀念意義了，我媽住不起。”
說完，我不再看他，而是直接轉身離開。
周雅枝在後面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也沒回頭。
當晚，我把媽媽帶回了我和季斯年租的公寓，暫時安排在了次臥。
睡前我重新訂了酒店。
山景房，靠北窗，推開窗戶能看見整片山脊。
是我提前一個月就看好的那家。
媽媽膝蓋不好，住潮氣重的海景房會疼。
這件事我跟季斯年說過很多次。
可他記不住，只能記住那家和周雅枝有着第一次的酒店。
夜裏十一點，季斯年回來了，手裏拎着一隻紙袋。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發對面。
“黎晚，我爸媽鬆口了，答應讓我們訂婚。”
我看着他，等他下一句。
“但她有要求，兩天後的訂婚宴，你和你媽全程要說粵語。”
頓了頓，季斯年把紙袋推過來。
“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打開後，裏面是一摞錄像帶。
封面上寫着《港式粵語：入門精講》。
節目名旁邊有一行小字——知名主持人周雅枝親授。
“雅枝是港市臺的，粵語地道。這幾天你和你媽在家看看這些，臨時抱佛腳也夠了。”
掐了煙，季斯年語氣裏帶上了一點不耐：“能學多少學多少，別讓場面太難看。”
我盯着那摞錄像帶，覺得諷刺極了。
“所以我還得感謝你和你前女友的不吝賜教，是嗎？”
季斯年皺眉：“你說話注意點分寸。”
我看着他，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閉了閉眼，我終於開口了。
“季斯年，你媽今天說的每一句粵語，我都聽懂了。”
他站起來，臉色不太好。
“黎晚，你非要在這時候翻舊賬嗎？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不行嗎？”
我還想說甚麼，臥室門開了。
媽媽站在門口，穿着一件舊棉睡衣。
她走過來，拿起茶几上的錄像帶，笑着對季斯年說：“斯年，辛苦你了，這個東西好，我一定好好學。”
季斯年的臉色緩和了一些，說了句“阿姨早點休息”，轉身回了主臥。
客廳只剩下我和媽媽。
她把錄像帶抱在懷裏，摸摸我的頭。
“晚晚，別吵了，媽學就是了，多大點事。”
看着媽媽的背影，我心裏酸酸的。
凌晨兩點，我始終睡不着。
隱約間，我聽見媽媽房間的電視還開着，聲音壓得很低。
我起身走到客廳，悄悄推開門。
我看見媽媽坐在牀邊，戴着老花鏡坐在電視機前。
電視裏，周雅枝正在一句一句念粵語日常對話。
媽媽跟着念，拿筆在本子上記，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
她寫得慢，手指有點抖，側臉的皺紋在電視的光裏明明暗暗。
“我係......女仔嘅......阿媽。”
“多謝......你哋......招待。”
“我個女，好好。”
她寫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筆尖戳破了紙頁。
我站在門外，沒出聲，輕輕帶上了門。
再次抬頭，淚已經浸溼了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