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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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珩封攝政王那日,滿城都說他天命所歸。

可他的命,是我用名字換來的。

十年前,他本該死在北境雪夜。

我以沈明寧三字爲祭,替他向命簿借命。

司命官說,名字是人在世間的錨。

我每被一個人忘記,裴知珩的命就穩一分。

等世間再無人記得沈明寧,他纔算真正活了。

我那時不怕。

因爲裴知珩抱着我說:

「阿寧,旁人忘你,我也不會。」

後來,他開始忘記我。

最後,他指着我繡了三年的嫁衣問:

「這是給誰的?」

「給一個快要不在了的人。」

......

命簿上,沈明寧三個字,只剩最後一筆了。

長安落第一場霜時,我在廊下熬藥。

藥不是給我的。

裴知珩舊傷怕冷,入冬便疼。

川烏只能三錢,多一分傷胃。

細辛要後下,否則夜裏心悸。

府醫換過三輪,沒人記全。

我記了十年。

藥罐咕嘟作響,白氣貼着廊柱往上爬。

周嬤嬤抱着炭盆經過,忽然停住。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遲疑道:

「姑娘瞧着眼熟,是哪個院裏當差的?」

竹匙磕在罐沿,輕輕一聲。

去年冬日,她還拉着我的手說,等我嫁給王爺,她要討第一杯喜茶。

如今,她只記得我眼熟。

卻不記得我是沈明寧。

更不記得,我曾是這王府將來的女主人。

我把藥爐裏的火撥旺了些。

「我熬藥。」

周嬤嬤皺眉往藥罐裏看。

「王爺的藥向來由府醫管,姑娘別亂碰。」

我沒爭。

近來這樣的事太多了。

賬房漏掉我的月例。

廚房撤了我的碗筷。

我房裏的素瓷茶盞,被小丫鬟捧去柳扶螢屋裏,說那套茶具沒人用,空放着可惜。

命簿開始收我的名字了。

一開始,收走的不是名字本身。

是旁人對我的身份、位置、關係。

他們會覺得我眼熟,會隱約知道府裏有這麼個人。

卻再也想不起,我爲甚麼在這裏。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可我總想着,裴知珩會不一樣。

他曾在北境雪夜抱着我,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啞了。

他那樣用力地記過我。

我怎麼捨得相信,他真的會忘。

門外傳來馬蹄聲。

管家高喊:

「王爺回府!」

藥霧被風吹散。

裴知珩披着玄色大氅進門,肩上落着薄霜。他眉眼冷峻,身後跟着一個素白衣裙的女子。

柳扶螢。

她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狐裘。

我認得那件狐裘。

去年生辰,裴知珩在北境雪山守了三日三夜獵來的。

回來時,他手指凍裂,還偏要親自替我係上。

他說:「阿寧最怕冷,往後我若不在,就讓它替我抱你。」

如今,那件狐裘披在柳扶螢身上。

裴知珩還替她攏了攏領口。

「扶螢,長安不比江南,你身子弱,莫要受寒。」

柳扶螢輕聲道:

「王爺待我這樣好,我都不知怎麼報答。」

裴知珩沒有接話。

廊下風大,我被藥氣嗆得輕咳了一聲。

他下意識側過身,擋在風口。

這個動作太熟。

從前每到冬日,他總這樣站在我身前,嫌我穿得少。

我握着竹匙,指節一點點收緊。

他也看見了我,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那一瞬,他像是認得我。

下一瞬,柳扶螢低聲道:

「王爺,我手冷。」

裴知珩回過神,把手裏的暖爐遞給她。

「拿着。」

我站在他身後。

風又吹了過來。

路過藥爐時,裴知珩腳步忽然頓住。

藥香入鼻,他手指無意識按了按胸口舊傷處。

那點藥香忽然沒那麼苦。

可柳扶螢又咳了一聲。

裴知珩看向我,眼裏的熟悉退得乾乾淨淨。

「藥這種東西,別亂碰。扶螢身子弱,若有藥材,先送她那邊。」

藥汁正好沸起,濺到我手背上。

我疼得指尖一縮。

裴知珩幾乎立刻扣住我的腕。

「疼不疼?」

這三個字出口,廊下忽然靜了。

他的指腹還按在我手背紅痕旁,力道很重。

柳扶螢輕輕咳了一聲。

裴知珩的手慢慢鬆開。

「自己去上藥。」

我盯着手背那片紅,聲音輕得快被風吹散。

「這是你的藥。」

他頓了頓。

柳扶螢扯住他的袖口:

「王爺,我有些冷。」

裴知珩沒再看藥罐。

「先進屋。」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

柳扶螢輕聲問:

「王爺,那位姐姐是誰?」

裴知珩停了一下。

「沈明寧。」

聽見自己的名字,我心口微微一跳。

可柳扶螢又問:

「是王府的甚麼人?」

裴知珩眉心皺起,像被這個問題問住。

許久後,他只道:

「府裏的人。」

從前他喊我阿寧。

後來喊我沈明寧。

再後來,他還記得名字,卻已經想不起我是誰。

那三個字落下來,藥爐裏的火也矮了一截。

我把藥倒掉。

川烏滾進雪水裏,很快沒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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