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舍友是個環保標兵。
40度的高溫天,他把男寢的空調遙控器鎖進了抽屜。
“反正夏天都是要出汗的,男人能忍則忍,就當給地球做貢獻了。”
當晚,窗外吹不進一點風,寢室充斥着悶熱和汗臭。
我熱得頭昏腦脹,汗水順着脊背大把大把地往下淌。
我拿起子去撬鎖,他踩着椅子剪斷了宿舍空調的電源線。
“你沒看到大自然在發燒嗎?你這個製造溫室氣體的自私鬼!”
上一世,我就是從這晚開始被全校追着罵。
他們說我一個大男人嬌生慣養,無法共情大自然,說他有使命感。
最後我心肌缺血性休克,連打120的機會都沒有。
他在鏡頭前痛哭,說都是我平時喫多了外賣,身體才這麼差。
再睜眼,我回到開學第一天。
他正把空調遙控器塞進抽屜,一副悲憫模樣問我:“姜城,稍微熱一點真的死不了,對嗎?”
我拿起手機和病歷,直接去了輔導員辦公室。
“老師,我申請換單人寢。”
誰愛當苦行僧誰當,老子只心疼自己的命。
輔導員唐磊抬頭看我時,手裏的迎新名單剛翻到一半。
“姜城?剛報到就要申請調換單人寢?”
我把錄取通知書、身份證複印件、三甲醫院開具的病歷和換寢申請表,一起拍在他桌上。
“唐老師,我有嚴重的心肌缺血史,高溫環境下極易引發心源性休克。”
“現在我的室友林澤不允許我們開空調,也不允許用電風扇,我沒法在那個寢室待。”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旁邊整理材料的男學生沒忍住,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滿臉不可思議。
“臥槽,今天外面40度,男寢不讓開空調?那裏面不得餿了?”
唐磊皺起眉頭。
“同學,宿舍矛盾可以先溝通,單人寢的審批手續要走後勤流程,不是當天就能走完的。”
話音剛落,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悲憫又沙啞的嗓音。
“老師,那不是矛盾,那是一場男人的修行。”
林澤站在門邊,手裏死死攥着我們寢室的空調遙控器。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腳上踩着一雙布鞋,額頭上全是汗。
此刻眼圈紅得像被我們幾個室友霸凌了似的。
“老師,他要浪費地球的血液。”
學生助理擦汗的手僵在了半空。
唐磊看向他手裏的東西:“你爲甚麼拿着寢室的遙控器?”
林澤立刻把遙控器藏在身後,像護着甚麼聖物。
“這個東西太可怕了,它吹出來的冷氣,每一口都是在透支山川和河流的壽命。”
“自然媽媽也會疼的。”
他說着,眼底竟然閃爍起淚光。
“我知道大家覺得我奇怪,可我只是希望這個世界不要再被工業文明毒害下去了。我們作爲新時代的青年,難道連這點熱都扛不住嗎?”
辦公室門口已經圍了幾個新生。
有人小聲說:“雖然有點極端,但這哥們兒出發點是好的啊,挺有社會責任感的。”
也有人看向我,眼神開始變了,似乎在看一個吃不了苦的少爺。
熟悉的窒息感從胸口壓上來。
上一世也是這樣。
林澤只要一搬出他那套悲天憫人的宏大敘事,所有人都會自動替他補全委屈。
我說自己心臟不好,他們說我一個大男人太矯情。
我說他拔電風扇,他們說吹自然風本來就更健康,還能強身健體。
我說他把男寢變成了桑拿房,他們說他只是太博愛。
最後我躺在病牀上,戴着呼吸機連話都說不出來,他們還在貼吧裏討論我是不是太缺乏社會責任感。
這一世,我沒有解釋。
我只看着唐磊。
“老師,我不評價他的信仰。”
“我只申請不和他住在一起。”
林澤的哽咽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姜城,你就這麼貪圖享樂嗎?你難道是溫室裏的花朵嗎?”
我說:“我有心臟病。”
他像是被我的墮落傷透了,後退半步,滿眼痛心。
“可山區的孩子連電燈都用不上,他們在烈日下幹農活,也在努力活着啊!你爲甚麼不能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去戰勝這點溫度?”
我把病歷翻開,指着上面白紙黑字寫着的“避免高溫、避免情緒激動”的醫囑。
“我也想活着。”
辦公室裏徹底靜了。
唐磊低頭看我的病歷,眉心慢慢皺起來,表情變得極其嚴肅。
“單人寢申請需要覈實空餘牀位,還要學院和後勤雙重審覈。”
林澤立刻吸了吸鼻子,走上前一步。
“老師,不用這麼麻煩的。”
“大家都是兄弟,我會努力用我的愛去感化姜城,讓他體會到出汗排毒的快樂,大自然會治癒他的心臟的。”
我轉過頭,冷冷地盯着他。
“我不需要大自然治癒。”
“也不需要你這個神棍來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