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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界有條古訓。
琴師若以“琴瑟和鳴”爲誓,須親手爲心上人斫一牀琴。
七絃俱成,方可婚配。
若是七次未成,琴師便與那女子今生緣盡。
我在陸清衍的斫琴坊伴了他七年,也等了七次合弦。
第一年,雁足鬆脫,整牀琴從架上摔落,底板裂成兩半。
第二年,琴軫崩落,狠狠彈在我額角,差一寸崩進眼睛。
直到第七次,他又一次因爲要急着給林知音送備用弦,忘了關琴房的門。
山風倒灌了一整夜,新漆面上落滿塵土,整牀琴全是毛刺。
學徒小周看不下去,紅着眼問我。
“陸老師明明是最有名的斫琴大師,怎麼總犯這種低級錯誤?”
我低頭看着自己因不斷斫琴而變形的右手,苦笑了一聲。
“因爲他覺得我會一直等,所以不必認真。”
小周咬了咬牙。
“可陸老師說過非你不娶,要不再等等......”
我搖了搖頭。
不等了。
七次未成,便是緣盡。
況且已經有人爲我斫好一牀琴,琴腹早已刻好我的名字。
三天後,我就要嫁人了。
......
坊內電視機恰好開始轉播林知音洛杉磯巡演的回放。
鏡頭切到後臺採訪。
有國內的媒體圍住陸清衍,談到業內流傳的“七年婚約”。
好奇的問他是不是真的和我有以琴爲誓的約定。
鏡頭前的陸清衍穿着熨帖的深灰西裝,氣質溫雅如常。
聽到我的名字,他只是淡淡一笑。
“今日是知音的專場巡演,我不想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
頓了頓,又認真的補充道。
“我和知音是多年的搭檔,重心都在斫琴和演奏藝術上。兒女情長,暫時沒考慮過。”
小周紅着眼看向屏幕,拳頭攥得咯咯響。
“陸老師怎麼能這麼說?七年了,整個琴坊誰不知道你們......”
我抬手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別說了。
他卻梗着脖子不肯停,指向牆面上那一排排擺放整齊的琴胚。
“陸老師技藝這麼高,如果肯用心,肯定能爲你斫好一牀琴。他明明做得到。”
我仰頭看向那面琴牆。
每一牀琴都選料精良、漆面溫潤,是陸清衍最頂尖的手藝。
而那些琴。
琴腹處都同意刻着同一個名字。
林知音。
這七年,陸清衍廢寢忘食爲林知音斫了無數牀琴。
國外演出用的、個人專場專屬的、錄專輯的展示品。
就連偶然尋得好料子,都要心心念念爲她斫上一牀。
可偏偏給我的琴錯漏百出,至今未成。
每次他爲我斫琴到最關鍵的工序,林知音那邊總會出點“急事”。
不是演出琴裂了,就是絃軸鬆了。
陸清衍永遠二話不說就走,留下半成的琴和滿地狼藉。
正出神,門吱呀一聲響了。
陸清衍和林知音並肩走進大門。
林知音眉眼舒展,語氣帶着點嬌憨的依賴。
“還是你調的琴順手,換了別的調琴師,我連音都摸不準。下次歐洲巡演,離了你可怎麼辦。”
陸清衍臉上還帶着坐紅眼航班的疲倦,但看向林知音的雙眼卻亮得驚人。
“沒事,有我在。”
他說得自然,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弦路都給你校三遍,備用弦也備兩套,不會出問題的。”
他神態誠懇,完全記不起半分自己斫琴大師的身份。
陸清衍素來是業內最矜傲的斫琴大師。
連我求他調一次琴,都要等上小半年。
可此刻的他心甘情願放下身段,做林知音最普通的調琴師。
只因她說過,只有他調的琴才能奏出她想要的音色。
他們又嬉笑了幾句,林知音抱着新調試的琴愛不釋手。
陸清衍低頭看她按弦的姿勢,目光溫和得像一池春水。
好一會兒,他才發現站在角落的我。
他臉上浮現一抹詫然,走過來輕聲問。
“阿阮,你怎麼在這?”
“對了,昨天到倫敦已經半夜了,忘了問你,琴怎麼樣。”
我沒應聲。
側身讓出身後琴案上那牀硃紅色的琴身。
那是我親手選的三百年老杉木,琴面特意髹了硃紅大漆。
可經過一夜大風,已然粗糙暗淡,漆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灰白毛刺。
他身形一滯,臉上浮起一絲愧色。
匆匆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窩裏。
“抱歉阿阮,是我疏忽了。”
“等知音的巡演結束,我一定爲你重新斫一牀琴。”
熱度始終無法驅散我心頭的寒意,我搖了搖頭。
“你已經失約七次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失笑。
“甚麼七次不七次的,知音說現在根本沒人在意這個。七絃之約,早就名存實亡了。”
林知音像是隨口閒聊,笑着接過話茬。
“說起來,阿姨當年也是守着斫琴的老規矩,等了叔叔一輩子吧?其實何必呢,人活一輩子,不該被規矩綁死。”
她笑着看向我,眼神裏卻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挑釁。
“師姐你也別太較真,一牀琴而已,犯不上計較一輩子。”
我愣在原地,心口一陣陣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