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奴婢更怕回去
夜色深濃。
去乾清宮的路很長。
姜檀坐在小轎裏,指尖輕輕撫過袖中藏着的一方檀花帕。
那是她方纔趁人不備,從妝奩下抽出來的。
帕角繡着一枝細小的檀花。
宮裏宮女用的帕子大多素淨,這一方卻是皇后賞下來的新料。皇后原本想讓她帶着這點中宮恩典去御前,也好叫皇帝記得今晚是誰送的人。
姜檀把帕子攥得更緊。
前世她太蠢,皇后給甚麼,她便信甚麼。
這一世,她必須給自己留下一點東西。
哪怕只是一點點能讓皇帝記住她的痕跡。她已經想好,進了乾清宮後,便從帕角撕下一小片,藏在御前不顯眼的地方。餘下的檀花帕她要帶回來,日後還另有用處。
小轎停下時,乾清宮燈火通明。
御前總管高祿親自候在殿外,見她來了,目光在她身上一掃,神色並無多少波瀾。
一個被皇后送來的宮女罷了。
這樣的事,在宮裏並不稀奇。
“進去吧。”
高祿壓低聲音,“陛下飲了酒,莫要多話。”
姜檀低眉應是。
殿門被推開。
濃淡適宜的龍涎香撲面而來,和鳳儀宮那股令人窒息的安神香全然不同。
姜檀踏進去,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明黃色帷帳低垂。
年輕帝王倚在榻邊,外袍鬆散,眉眼冷峻,眼底帶着幾分酒意,卻並不顯昏沉。
姜檀前世很怕他。
怕他的威嚴,怕他的冷淡,怕他看她時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可後來她臨死前才明白,真正要她命的,從來都是那個口口聲聲說會護她的皇后。
姜檀緩緩跪下。
“奴婢姜檀,叩見陛下。”
皇帝抬眸看她。
殿內靜了片刻。
他似乎笑了一聲,又似乎只是酒後氣息微沉。
“皇后讓你來的?”
姜檀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是。”
皇帝沒有立刻叫她起身。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審視,也帶着帝王慣有的涼薄。
良久,他淡聲問:“怕朕?”
姜檀指尖收緊。
若按前世,她會說怕。
可這一世,她知道,怕沒有用。
她慢慢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哭。
“怕。”
皇帝眉梢微動。
姜檀望着他,一字一字低聲道:“可奴婢更怕回去。”
這句話落下,乾清宮內越發安靜。
高祿守在殿外,連呼吸都放慢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許久。
“怕回鳳儀宮?”
姜檀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色瞬間白了,慌忙叩首。
“奴婢失言,求陛下恕罪。”
皇帝沒有叫她起來。
“抬頭。”
姜檀遲疑片刻,慢慢抬起臉。
她生得清秀,眉眼稱不上豔麗,卻有一種乾淨柔軟的味道。此刻臉色蒼白,睫毛微溼,明明怕得厲害,偏偏強撐着不敢哭。
皇帝看得出,她這副模樣有幾分真,也有幾分刻意。
宮裏的人,沒有誰全然乾淨。
哪怕是個低等宮女,被皇后送到他榻前,也早已沾進了局裏。
可她方纔那句話,倒有些意思。
皇帝飲了口茶,茶盞落在案上,發出輕微一聲響。
“皇后待你不好?”
姜檀急急搖頭。
“娘娘待奴婢極好。奴婢能有今日,都是娘娘恩典。”
這話說得規矩。
規矩得像提前教好的。
皇帝脣角淡淡一扯。
“那你怕甚麼?”
姜檀垂下眼,手指死死攥住衣袖。
她當然不能說前世。
也不能說皇后想借她的肚子,更不能說皇后日後會S她。
現在她只是鳳儀宮一個低賤宮女。
她若張口攀咬皇后,死得只會更快。
姜檀沉默良久,才怯怯道:“奴婢怕伺候不好陛下,回去讓娘娘失望。”
皇帝看着她。
小宮女跪在地上,肩膀繃得很緊,髮間赤金點翠釵在燈下泛出華貴光澤。
這釵太貴重了。
配她一身宮女衣裳,顯得突兀。
皇帝一眼便知,那是皇后賞的。
皇后送來的人,皇后給的釵,皇后教好的話。
偏偏這個小宮女在最該守規矩的時候,露了一句“更怕回去”。
皇帝忽然起身。
姜檀聽見腳步聲逼近,身子本能一僵。
男人停在她面前。
他伸手,挑起她髮間那支金釵。
姜檀被迫仰頭。
皇帝指尖微涼,擦過她鬢邊時,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皇后賞的?”
姜檀點頭。
“是。”
皇帝將金釵從她髮間拔下。
烏髮散落些許,襯得她臉越發小。
姜檀心口一緊。
難道他不喜皇后安排的人?
下一刻,皇帝隨手將那支金釵丟到案上。
清脆一聲。
姜檀心跳也跟着重重一墜。
皇帝淡淡道:“朕不喜歡旁人的痕跡。”
姜檀怔了怔。
她很快反應過來,伏身道:“奴婢明白。”
皇帝看着她散亂的發,眼神比方纔深了些。
“過來。”
姜檀指尖發冷,卻還是緩緩起身。
她知道,自己從踏進乾清宮那一刻起,便沒有退路了。
皇后要她承寵。
她也必須承寵。
只有活下來,只有懷上孩子,只有讓皇帝記住她,她纔有機會把前世那碗藥,原原本本還回去。
帷帳落下。
龍涎香漸漸濃了。
姜檀閉上眼,掌心緊緊攥着那方繡着檀花的帕子。
方纔趁着宮人收拾茶盞,她已用指甲撕下一小角,壓進軟墊縫裏。
那一角很小,就像是無意間落下的碎布,卻足夠讓皇帝追問。
這一夜,她把前世的怯懦、愚信和軟弱,全都留在了鳳儀宮。
帷帳深處,皇帝的手掌扣住她腕骨。
姜檀疼得輕顫,但沒有躲。
她知道自己要記住這一刻,記住帝王的溫度,也記住自己把命押出去的滋味。
今夜之後,她再也回不到那個只會等人施捨的姜檀了。
殿外更漏聲遙遙傳來,一下又一下。
姜檀在昏沉中睜開眼,望見帳頂金線盤龍。
前世她以爲這裏是深淵,如今才明白,深淵裏也有能攀住的石縫。
只要她不鬆手,就還有往上爬的機會。
她把剩下的帕子壓在掌下,指腹摩挲着檀花紋路。
天色將明時,乾清宮外落了一場細雨。
姜檀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
明黃色帷帳垂在眼前,帳中還殘留着淡淡龍涎香。
她怔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又活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