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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周嬤嬤送來一把新鑰匙。
“夫人說,大姑娘年紀大了,往後庫房的鑰匙交給二姑娘管,大姑娘只管安心備嫁。”
我接過鑰匙看了一眼,是我院裏小庫房的。
管了三年的沈家中饋賬冊、銀錠出入、四季衣料的那間庫房,昨晚連鎖都換了。
“備嫁?”
“夫人說,大姑娘也十八了,該相看了。”
我把鑰匙放在桌上。
“嬤嬤替我問母親一句,相看的人家,是母親選,還是我自己選?”
周嬤嬤笑了笑,沒答。
這便是答了。
早飯時祁鳶來我院裏,手裏捧着一匣子新到的胭脂。
“姐姐,這是姨母給咱們姐妹一人一份的,我替你挑了顏色深的,襯你的膚色。”
她把胭脂擱在我妝臺上,順手翻了翻我的妝奩。
“咦,姐姐這支舊簪子還留着呢。”
她拿起來的是一支竹節紋的銀簪,素淨,沒甚麼花樣。
是父親給我打的,說女孩子不必戴金玉,竹節清正,配我的名字。
映霜,霜打竹節節更高。
“這簪子舊了,姐姐要不嫌棄,我讓銀匠給你重新鍍一回。”
我從她手裏把簪子拿回來,插進發髻。
“不必,我自己戴着就好。”
祁鳶收回手,笑了一下。
午後,母親讓我去正廳議事。
我到的時候,祁鳶已經坐在母親左手邊,面前攤着賬冊。
是我管了三年的賬。
“映霜,你來得正好。”
母親翻着賬冊,指了指一處墨跡。
“去年九月,你支了二十兩銀子,寫的是修繕祠堂西牆,可祠堂的牆沒動過。”
我站在廳中,看了一眼那頁。
“那二十兩,是給父親墓前補種的柏樹。母親當時說祠堂的名目好走賬,讓我這樣記的。”
母親翻賬冊的手停了一瞬。
祁鳶低頭喝茶,沒有說話。
“我記不清了。”母親把賬冊合上,“往後賬目交給祁鳶,你也輕省些。”
我看着那本賬冊被推到祁鳶手邊。
封皮上的字是我寫的,一筆一畫,從十五歲寫到今天。
“是。”
我福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聽見身後祁鳶的聲音,隔着門檻,像是專門說給我聽的。
“姨母放心,賬目的事我會仔細理,姐姐這幾年辛苦了,往後有我呢。”
院子裏的丫鬟們看我的眼神變了。
管了三年賬的大姑娘,一夜之間連庫房鑰匙都沒了。
回到屋裏,我打開妝奩最底層的暗格。
父親的私印還在。
一枚小小的青田石章,刻的是“映霜清正”四個字。
我把它握在掌心,攥了一會兒,放回去,合上暗格。
晚飯前,小丫鬟來傳話,說陸家送了一筐青州蜜橘,指名給二姑娘的。
入夜,祁鳶院子裏燈火通明,說是在理賬。
我吹了燈,聽見隔牆有人笑。
妝臺上,祁鳶送來的那匣胭脂擱在竹節銀簪旁邊。
我把胭脂挪到了櫃子最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