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箭雨是在後半夜停的。

不是敵軍收手,是他們換了打法——火箭改成了火油罐,需要時間裝填。

城牆上瀰漫着焦臭味。我左邊三步遠的箭垛被火油濺中,燒了半截。

熱浪烤得我臉上發疼,但鐵鏈不讓我挪動分毫。

我沒管這些。我在等。

三個月前沈嫣放了我的舊部。對外說"沈昭寧一人通敵,餘者不知情"——做戲做全套,要讓天下人都覺得只有我一個是罪人。

趙橫出獄那天跪在我牢門外,額頭磕出了血,說要去求陛下。

我讓他別去。

但我知道他沒走遠。

巡邏的腳步聲一輪輪經過。大部分人走得快,不看我。

但有一個人走得慢。

是個老兵,姓周,三年前跟我打過漠北。他左腿有舊傷,走路帶一點不易察覺的拖沓。

他第三次經過時,步子更慢了。

我用氣聲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碎了吐出來:"周叔。"

他身形一僵,但沒停步。

"南門。"我說。"沈嫣的人......天亮前......會開門。"

他背對着我,拳頭攥緊了。

我繼續:"找趙橫。他沒走遠......南門內側暗渠......三年前我修的......趙橫知道入口。"

周叔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步伐恢復如常。

像甚麼都沒聽見。

但我看見他走到甬道拐角時,速度驟然加快,消失在夜色裏。

銅鏡浮現:"宿主生命值下降至8%。"

我靠在鐵柱上,胸口起伏得厲害。可我笑了一下。

消息傳出去了。

後半夜更深時,門樓裏沒了聲響。沈嫣應該睡了。

然後我聽見腳步聲。

很輕,很穩,帶着一點我極熟悉的節奏。

裴淵走路從來不出聲。這是他當廢太子那幾年養出來的習慣——怕被人注意到。

他停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

我沒睜眼。

他站了很久。

然後我感覺到一層布料輕輕蓋在身上。是他的外袍。龍涎香的氣息,混着深秋夜風的涼。

從前行軍時他也這樣。半夜冷了就把自己的袍子蓋到我身上,第二天凍得直哆嗦還嘴硬說"不冷"。

他蹲下來,離我很近。

"撐到天亮。"

他的聲音極低,像怕被誰聽見。

"天亮......我放你下來。"

我睜開眼。月光下他的眼睛泛着紅,眼底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種我看了三年的、屬於裴淵的笨拙的慌張。

他怕我走。怕到把天下攪亂,怕到把我鎖起來,怕到把我綁在城頭喂箭。

蠢到讓人心疼。也蠢到讓人絕望。

他起身走了。腳步很輕,跟來時一樣輕。

不到一炷香,門樓裏傳來沈嫣的聲音,帶着起牀氣的嬌嗔:"陛下,你外袍呢?怎麼着涼了?"

裴淵的聲音很淡:"沒事。"

兩個字。

他連心疼我這件事,都不敢讓她知道。

銅鏡悄悄浮現:"宿主愛意值——當前:六。"

沒降。也沒升。

我看着門樓方向,忽然覺得很累。

快天亮時,我被一陣異響驚醒。

南門方向——城門絞軸轉動的聲音。

有人在開門。

我猛地睜眼扭頭朝南門看,鐵鏈繃緊,琵琶骨裏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響。疼得我視線發白,但我咬死了牙。

沈嫣身邊那個面生侍女不見了。

來不及了。

我拼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扯動鐵鏈狠狠撞擊箭垛——

鐺!鐺!鐺!

刺耳的金屬聲在夜風中炸開。

我扯着嗓子吼出兩個字:"南門!!"

這一聲耗盡了所有。喉嚨裏湧出一大口血。

但我看見老兵們在跑,在喊,在朝南門衝。

遠處傳來兵刃交擊聲。趙橫到了。

門樓裏裴淵衝出來,臉色慘白。

沈嫣追在後面扯他袖子:"陛下?出甚麼事了?"

她臉上的驚慌恰到好處。

我靠在鐵柱上,看着這一幕。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演。而他還在信。

銅鏡亮了一下。

"宿主愛意值下降。當前愛意值:四。"

不是因爲他對我不好。

是因爲他到如今,還配不上我替他打下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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