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戶外探祕十年，我拍過的偏僻角落超過四百個。
獨龍江的紋面女、樓蘭遺址的風蝕城、海拔五千米的無名冰川。
業內有句話：老周的鏡頭掃過哪裏，哪裏就不再是窮山惡水。
粉絲三千萬，官媒轉載過我一百二十條視頻。
今晚我照例開直播聊下週的行程規劃。
連麥來的是個小姑娘。
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穿着藏藍色的百褶裙，裙襬上繡着銀線。
她抿着嘴，落落大方地舉着手機繞她家走了一圈：
土牆上晾着金黃的苞谷，院子裏一條老黃狗搖着尾巴。
然後她站到了山坡最高處。
夕陽正沉下去，把整個河谷染成金紅色，遠處幾座吊橋在風裏輕輕搖。
直播間瞬間安靜了。
三秒後彈幕爆了：
【我他媽看哭了，這纔是真正該被看見的地方】
【主播你必須去！這地方不火天理不容！】
姑娘笑着拍了拍旁邊一個大爺的肩膀：
「王伯想跟你說幾句話。」
大爺接過手機，對着屏幕講了一句普通話，磕磕巴巴的：
「你來，我們......我們S年豬。」
所有人都在刷【去】。
我把目光移到姑娘背後的山坡上。
移到那幾個人身上。
關了麥。
「兄弟們，這個地方，去不了。」
......
「老周，你他媽是不是受刺激瘋了？！」
剛掐斷直播信號，助理小七就一把將平板摔在桌子上。
她指着瘋狂跳動的後臺數據，眼眶都憋紅了。
「三十五萬人同時在線！就差臨門一腳，我們今年的KPI就能超額完成！」
「那個阿朵條件多好啊！原生態，無污染，村子景美，人還純樸！」
「你連那個因爲騙保被全網罵的殘疾大叔都敢去拍，現在一個大山裏請你喫S豬菜的小姑娘，你當着三十萬人的面拒了？！」
我坐在電腦前，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屏幕的反光映出我緊繃的下頜線。
我沒有看小七，腦海裏還在回放剛纔直播畫面裏最後一秒的細節。
阿朵背後的山坡上。
那三個人。
最左邊的那個男人，腰間纏着一圈帶着暗紅斑點的尼龍繩。
中間那個，穿着一件極不合身的、顯然是城裏人才會穿的北面衝鋒衣，衣服的右下角，有一道縫補過的十字形裂口。
而最右邊那個，手裏提着的東西，根本不是甚麼農具。
是用來打穿大型獵物骨頭的****。
「說話啊周晏！」小七猛地拍了一下我的椅背。
「公關部現在電話都被打爆了！」
「你知不知道你剛纔那句『去不了』，現在已經被切片發到各大平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椅子。
「去不了就是去不了。」
「通知所有部門，今天下班，這段時間不要接任何商單。」
小七愣住了，彷彿不認識我一樣看着我。
「周晏，你真的覺得自己是三千萬粉絲的大V，就可以隨便擺譜了嗎？」
「你以爲網友會買賬嗎？」
她沒說錯。
網友當然不會買賬。
下播僅僅半個小時，事情就開始像滾雪球一樣失控。
最先發難的，是幾個平時就靠蹭流量喫飯的營銷號。
標題起得極具煽動性。
「頂流戶外主播老周當衆甩臉子，偏遠山區純樸少女被拒」
「喫絕戶？吸乾了窮山惡水的流量，就不管真正窮人的死活了？」
「大V的傲慢：我拍過的纔是風景，你請的S豬菜不配」
配圖是我面無表情關掉連麥的瞬間，和阿朵那張滿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清純臉龐拼接在一起。
對比慘烈。
我打開微博，我的最新一條動態下，評論已經突破了十萬。
全是罵聲。
【人家一個小姑娘，好聲好氣邀請你，你裝甚麼清高？】
【平時打着『讓世界看到角落』的旗號賺錢，真遇到需要曝光帶動經濟的窮村子，原形畢露了吧？】
【估計是覺得人家太窮了，榨不出油水唄。】
【真的心疼那個叫阿朵的小姑娘，她剛纔在直播間都快急哭了。】
【取關了，粉了你三年，算我瞎了眼。】
我看着這些不斷刷新的惡毒評論，手指輕輕摩挲着鼠標滾輪。
心底的寒意一點點往上湧。
但我甚麼都沒回復。
因爲有些深淵，一旦我開口解釋，就會把無數無辜的人拖進去撕碎。
晚上十一點。
事件迎來了第一次真正的**。
小七給我發來一條鏈接，甚麼都沒說，只發了三個感嘆號。
我點開。
是那個叫阿朵的姑娘，在短視頻平臺註冊了新賬號，發了第一條視頻。
視頻裏，她沒有開美顏。
眼眶紅得像只兔子，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
她坐在那堵土牆下，背後的苞谷依然金黃。
「對不起大家，是我不懂事。」
她聲音很輕，帶着濃濃的鼻音和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不知道連麥周姐姐是需要資格的。」
「王伯今天把家裏養了快一年的豬套上了，說如果有貴客來，就S年豬招待。」
「我們這裏太窮了，路也不通，我只是想讓外面的人看看我們的家鄉。」
「可能周姐姐覺得我們這裏太破了吧......不怪她。」
視頻的最後，她強擠出一個比哭還讓人心碎的笑容。
「大家不要去罵周姐姐了，是我們不配。」
這條視頻，直接點燃了全網的怒火。
播放量在一個小時內突破了八百萬。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我的前徒弟，現在自己單飛的戶外博主，李鋒。
「喂，師傅。」
他的聲音裏透着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幸災樂禍。
「聽說，你翻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