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喜宴的絲竹聲又重新響了起來。

剛剛的鬧劇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裏,漣漪很快散去。

沈家家大業大。

沒人會在意一個不受寵的將軍府庶女和她毀容的夫君。

我把那碟蝦推遠了一點。

“我不餓。”

周牧沒再說話。

他把帕子收回懷裏。

像一個做錯事的影子,安靜地縮在椅子裏。

我看着他那半張被面具遮住的臉。

心裏那種憋悶的火氣又燒了起來。

他總是這樣。

無論我發多大的脾氣。

無論宋夏荷怎麼羞辱他。

他永遠都是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婚後這整整兩年。

我過得像個被囚禁的遊魂。

剛嫁進副尉府的第一個月。

我連着砸了十個晚上的藥碗。

那是他花了一半月俸去藥鋪給我抓的調理身子的藥。

我把滾燙的藥汁潑在他腳下。

“我不喝!”

“你以爲你裝出一副好心腸,我就會感激你嗎?”

“你就是宋戰派來監視我的!”

周牧沒有躲。

藥汁濺在他的靴子上。

甚至有幾滴濺到了他的手背上。

立刻燙起了一層紅腫的燎泡。

他只是蹲下身。

把碎瓷片一片片撿起來。

“大小姐,藥不能斷。”

“你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染了風寒。”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說了,別叫我大小姐!”

“你給我滾出去!”

他站起身。

把瓷片包在手帕裏。

轉身出了門。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

我半夜渴醒。

推開門。

發現他像一尊石像一樣坐在廊下。

身上落滿了雪。

連睫毛都結了冰。

看見我出來。

他立刻站起來。

因爲腿凍麻了,還踉蹌了一下。

“水在爐子上溫着。”

他啞着嗓子說。

我砰地一聲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我恨他。

更恨那個把我推給他的父親。

婚後第三個月。

我實在熬不住了。

我偷偷拿了首飾去當鋪。

換了銀子,找人給將軍府遞了一封信。

信裏我寫盡了委屈。

我說副尉府的牀太硬。

說周牧像個木頭人。

說我想回家。

我在信的最後寫。

“爹,我知錯了,你來看看我好不好?”

送信的人去了半天。

回來的時候。

把原封不動的信和銀子一起還給了我。

“夫人,將軍府的管家說。”

“將軍有令,沒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放你進去。”

“連信也不許收。”

我跌坐在院子裏的枯樹下。

手裏捏着那封皺巴巴的信。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宋戰是真的不要我了。

隔天。

宋夏荷的馬車停在副尉府門外。

她是回門那天順路拐過來的。

穿着正紅色的蜀錦長裙。

頭上戴着皇后賞賜的東珠。

她甚至沒有踏進我那個破舊的院子。

只是站在門口。

用手帕捂着鼻子。

“春朝啊,聽說你昨天往家裏送信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

“關你甚麼事。”

她笑得前仰後合。

“是不關我的事。”

“我只是來替爹傳句話。”

“爹說,你既然選了那條路,就死在外頭吧。”

“將軍府的門檻,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跨過去一步。”

她說完。

身後的丫鬟丟下幾個銅板。

砸在我的腳背上。

“夫人賞的,拿去買點好茶喝。”

“瞧你這臉色,黃得像鬼一樣。”

馬車絕塵而去。

我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的銅板。

喉嚨裏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周牧從營裏回來。

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彎腰去撿那幾個銅板。

我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

狠狠地碾壓。

“誰讓你撿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話!”

周牧沒有抽回手。

他的手背被我的鞋底磨破了皮。

滲出細密的血絲。

他抬起頭。

僅剩的那隻右眼看着我。

平靜得像一口枯井。

“沒有。”

他說。

“那是錢,可以買米。”

我愣住了。

腳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鬆開。

他把銅板撿起來。

用袖口擦乾淨。

放進懷裏。

“大小姐。”

“以後別寫信了。”

“我會養你。”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說這麼長的話。

我沒有感動。

只覺得深深的屈辱。

我堂堂鎮北將軍府的二小姐。

如今竟然要靠一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怪物來說養我。

現實裏的喜宴還在繼續。

主桌那邊傳來一陣喧鬧。

是新郎官沈驚鴻出來敬酒了。

他穿着大紅的喜服。

端着玉石酒杯。

被人簇擁着,笑得溫潤如玉。

那是曾經我看過無數次的笑容。

那時候。

他騎着白馬。

提着銀槍。

在校場上回眸一笑。

輕而易舉地奪走了我所有的少女心事。

我紅着臉把親手繡的荷包塞給他。

他笑着接過去。

說春朝的繡工越來越好了。

說等考取功名便去向宋將軍提親。

可是後來。

他沒有來。

來的是宋戰的軍令狀。

沈驚鴻走到隔壁桌。

目光越過人羣。

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裏。

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我握緊了手裏的筷子。

周牧忽然往我這邊傾了傾身子。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沈驚鴻的視線。

“冷嗎?”

他問。

我轉過頭看他。

“不冷。”

他點點頭。

又恢復了剛纔的坐姿。

沈驚鴻端着酒杯。

一步步朝我們這桌走來。

周圍的賓客紛紛安靜下來。

等着看好戲。

當年沈二公子和宋家二小姐的事。

京城裏誰人不知。

如今舊情人相見。

一個成了風光無限的新郎官。

一個成了帶着醜夫君的棄女。

怎麼看都是一出絕佳的摺子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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