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婚紗試穿那天,我發現量體裁衣的尺寸全是妹妹的。
腰圍小了兩寸,胸圍差了一個碼,裙襬短得我根本邁不開腿。
我媽在旁邊頭也不抬:
"湊合穿吧,反正有頭紗蓋着也沒人看。"
未婚夫許逢舟拿着一件香檳色伴娘裙過來,看到我皺了下眉:
"反正典禮就那麼一會兒,不合身有甚麼好計較的。"
然後轉過身,把裙子遞給妹妹:
"知依你快試試這件裙子,這個顏色太配你了。"
我妹換上笑着轉了個圈,一家人圍過去誇她像仙女。
沒人注意我穿着勒到喘不上氣的婚紗,釦子在背後崩開了兩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我的校服永遠是我妹淘汰的舊碼,我的生日蛋糕永遠是我妹喜歡的草莓味。
我爸終於想起我,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你妹當伴娘那套裙子八千多,你婚紗夠貴了別挑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標籤,這件婚紗三千二,打折。
沒人覺得有甚麼不對。
我忽然明白,這個家裏從沒有我的位置。
這不合身的婚紗,連同這個家,我都不要了。
......
"行昭,你背後釦子崩了,自己縫上。"
媽媽的聲音從試衣間外面飄進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喫甚麼。
我伸手去夠後背,指尖碰到裸露的皮膚和裂開的布料。
縫紉針和線就放在櫃檯上,可那是給簡知依改伴娘裙裙襬用的。
店員小跑過來,手裏拿着針線盒。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邊圍成一圈的人羣,猶豫着把針線遞給我。
"那個......新娘,您自己縫一下?我們裁縫師傅在給伴娘改裙子。"
我接過針線,沒說話。
一個人縫後背的扣子,手臂得擰成很彆扭的角度,肩胛骨那裏傳來拉扯的疼。
簡知依的笑聲從外面傳進來。
"許逢舟你看,這個裙襬轉起來真的好好看!"
"好看,知依你穿甚麼都好看。"
"媽你看!"
"哎呀我的寶貝女兒,簡直像畫裏走出來的。"
我咬斷線頭,對着鏡子看了一眼。
婚紗勒得胸口發悶,腰線死死卡在肋骨上,呼吸只能淺淺的,不敢用力。
裙襬堪堪到腳踝上方三寸,走路像是被套了個布袋。
這件婚紗的尺寸,是簡知依的尺寸。
我比她高四厘米,肩寬多兩指,腰圍大兩寸。
可下單的時候,媽媽只帶了簡知依去量體。
我問過一次,媽媽說:"你倆差不多,一個碼子的事。"
差不多。
從小到大這三個字我聽了無數遍。
我拉開簾子走出去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簡知依身上。
許逢舟蹲在地上,幫她整理裙襬的褶皺。
爸爸舉着手機在錄像。
媽媽在旁邊用手給她攏頭髮,嘴裏唸叨着婚禮當天要盤甚麼髮型。
沒有一個人轉過頭來看我一眼。
我就站在那裏,穿着一件不屬於我的婚紗。
像站在別人的人生裏,多餘的那一筆。
店員終於注意到了,小聲提醒了一句:
"那個......新娘這邊的婚紗是不是要再改改?我看尺寸好像......"
媽媽頭也沒回:
"不用改了,結完婚也不穿第二次,花那個錢幹嘛。"
許逢舟這時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我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皺了下眉頭,但沒說話。
然後繞到我身後,看了一眼。
"釦子縫歪了。"
就這麼一句。
不是"你穿着不舒服嗎",不是"要不要換一件",不是"對不起當時應該帶你去量"。
是"釦子縫歪了"。
簡知依這時候踩着高跟鞋走過來,在我旁邊站定。
鏡子裏映出我們兩個人。
她穿着八千塊的香檳色緞面禮裙,面料垂墜柔軟,每一寸都貼合得恰到好處。
我穿着三千二打折的白色婚紗,布料緊繃得像隨時會裂開,後背縫歪的扣子鼓起一小塊。
她歪頭看着鏡子裏的我,笑了一下。
"姐,你是不是最近胖了?我覺得這個腰好像有點緊。"
媽媽接話:
"就是不忌嘴,叫她少喫宵夜不聽。知依你看你,身材管理多好。"
我沒接話。
因爲我根本沒胖。
是這件婚紗,從一開始就不是爲我做的。
許逢舟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聲音溫柔了三度:
"知依的頭紗到了?好,我去拿。"
掛了電話,他對我說:
"你先換下來吧,別把婚紗撐壞了。"
撐壞了。
他用的這個詞,是撐壞了。
好像這件婚紗的主人不是我,我只是一個會把它弄壞的外人。
我轉身回試衣間,拉上簾子。
解釦子的時候,剛纔縫上的線又崩開了。
婚紗從肩上滑下來,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肋骨上壓出兩道紅印,腰側被勒出一條淺淺的淤痕。
外面傳來簡知依試頭紗的聲音。
許逢舟說好看,媽媽說配這個耳環更完美,爸爸說他閨女最漂亮。
我慢慢把自己的衣服穿回去。
從頭到尾,沒人進來問我一句,需不需要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