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出生時左臉有一塊巴掌大的紫紅色胎記,從眼角蔓延到下顎。

我媽是三甲醫院的皮膚科主任,卻從沒帶我去做過一次激光。

"這有甚麼好治的?你心理素質太差纔是病。"

她把我的口罩全部剪碎,扔進垃圾桶。

從我十二歲開始,她讓我在站在醫學院的階梯教室中央。

一百二十個學生舉着手機對準我的臉。

她拿着激光筆指着我的胎記,語氣平靜:

"這是典型的鮮紅斑痣,面積約佔面部百分之十八。"

我在一百二十道目光下哭到失聲,她頭也沒回。

"別鬧,你這樣只會讓學生覺得這個病很嚴重。"

十五歲我偷偷學了手碟,不用面對人羣,不用露出側臉。

只需要低頭,把手掌覆在鋼面上,整個世界就只剩共鳴。

我的即興演奏視頻被一個瑞士音樂節選中,邀請函寄到了家裏。

我媽拆開信,看了三秒。

然後她走進我房間,把我攢了兩年零花錢買的手碟砸爛丟進垃圾桶。

"你有空敲鐵皮,還不如想想怎麼在課堂上別再給我丟人。"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看着凹進去的碟面。

媽媽,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給你丟人了。

......

我媽抽出溼巾,一根一根擦拭手指。

“晚上科室迎新聚餐,換件像樣的衣服。”

“別總穿得像個見不得光的耗子。”

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剛好蓋在我那把殘破的手碟上。

白色的紙巾吸附了鋼面上的鐵鏽。

我沒說話,只是盯着垃圾桶的邊緣。

“聽見沒有?”

她皺起眉,聲音拔高了一度。

“聽見了。”

她轉身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脆,平穩。

晚上七點,市中心的一傢俬房菜館。

包廂很大,坐了整整三桌人。

我媽坐在主桌的主位。

我挑了最角落靠門的位置坐下,低着頭,把左臉側向牆壁。

“沈主任,這就是您女兒吧?”

坐在我媽旁邊的一個男生站了起來。

他叫陸景明,是我媽今年最得意的研究生。

也是科室裏公認的青年才俊。

我媽笑了笑,端起茶杯。

“是啊。覓嶼,過來,叫陸師兄。”

全包廂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

我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沒動。

“沈覓嶼。”

我媽的聲音沉了下來。

“別磨蹭,一點規矩都不懂。”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向主桌。

每走一步,我都覺得左臉上的那塊紫紅色在發燙。

“陸師兄。”

我低聲說。

陸景明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他的目光在我的左臉上停頓了三秒。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同情,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研究。

“師妹好像有點怕生啊。”

陸景明笑着轉頭看向我媽。

“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屬於典型的防禦性社交退縮。”

“因爲面部的微小瑕疵,導致了過度的軀體化焦慮。”

他用詞很專業。

字字句句都在把我當成一個病例。

我媽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是你們年輕人懂理論,我平時就是太慣着她了。”

“總覺得這塊胎記是個事兒,天天恨不得拿個麻袋把自己套起來。”

周圍的醫生護士發出一陣輕笑。

“主任說得對,其實真沒甚麼大不了的。”

“現在這孩子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我站在主桌旁邊。

感覺自己被剝光了衣服,掛在聚光燈下。

“我沒有覺得它是個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只是想安靜一點。”

“你頂甚麼嘴?”我媽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轉盤上。

玻璃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

“長輩說話你插甚麼嘴?你那點破自尊心比天都大?”

“景明是在幫你分析,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甩臉子給誰看?”

陸景明趕緊擺擺手,裝出一副寬容的樣子。

“主任您別生氣,患者在打破心理防線的時候,產生抗拒情緒是很正常的。”

患者。

他叫我患者。

我媽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我就是平時對你要求太低了,才讓你變成現在這副敏感脆弱的樣子。”

“從明天開始,你每天跟我去門診。”

我猛地抬起頭。“去門診幹甚麼?”

“脫敏治療。”我媽看着我,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你不就是怕人看嗎?我看就是看得太少了。”

“你每天就坐在導診臺旁邊,甚麼都不用幹,就讓人看。”

“甚麼時候你不躲了,你的病纔算真好了。”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要。”

“由不得你。”

我媽端起酒杯,換上了一副笑臉。

“來,景明,這杯我敬你,以後在科室好好幹。”

包廂裏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推杯換盞,歡聲笑語。

沒有人再看我一眼。

我像一個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被遺忘在了刑場上。

那頓飯我是怎麼熬過去的,我記不清了。

回到家,已經過了零點。

我媽去浴室洗澡。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我的房間,蹲在垃圾桶旁邊。

一點一點,把裏面的廢鐵片撿出來。

那是我的手碟。

原本是一個完美的圓形,能敲出宇宙的空靈。

現在,它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我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污漬。

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破了。

血滴在鐵皮上,紅得刺眼。

“你在幹甚麼?”

浴室的門不知道甚麼時候開了。

我媽穿着浴袍,站在我身後。

手裏還拿着毛巾擦頭髮。

我沒回頭,繼續擦着那塊鐵皮。

“扔了。”她說。

我沒動。

她走過來,一腳踢翻了我剛拼好的一塊碎片。

鐵皮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我跟你說話你聾了?”

“我說了,把這些破爛給我扔了!”

“這是我的東西。”

我死死地護住剩下的碎片。

“你的東西?這個家裏哪一樣東西不是我買的?”

我媽冷笑了一聲。

“你拿着我給你的錢,去買這些不務正業的破銅爛鐵。”

“你對得起我每天在醫院累死累活嗎?”

我抬起頭,看着她。

“我從來沒有要求你給我買任何東西。”

“我只想留着它。”

“休想。”

我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拖起來。

她的力氣很大,指甲嵌進我的肉裏。

“明天一早,我會叫收破爛的來把這些清理乾淨。”

“你如果敢攔,我就把你連人帶東西一起掃地出門。”

她鬆開手,嫌棄地拍了拍浴袍。

“趕緊睡覺,明天早上八點,跟我去醫院門診。”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我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看着滿地的狼藉,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無聲的。

像一頭被打斷了脊骨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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